他嘆道:「一命換一鞭,蕭副使多打一鞭,這可就不厚道了。」 「輕手!小混賬,你給老子輕手!」

趙太丞家醫舍,青帷之後,驀地傳出一句痛呼。

花刺澆倒赭黃色藥酒敷勻,啪啪拍打皮肉,眉開眼笑道:「三娘子本領通天,生死簿上除過名,閻王留不得,怎麼這點小傷也忍不了?」

謝皎趴伏於榻,口鼻墊著黑沉香囊,聊驅蠱蟲續命,腹兜既解,背上光潔如雪浦,早無半點傷痕血跡。鞭子霸道,皮肉俄頃復好,筋骨卻實打實傷得不輕。

她氣力綿綿,慢聲道:「我是你三奶奶,手勁不夠,換個人來推背。」

快穿任務之系統你有毒 「命在我手裡,你兇巴巴的做什麼!」花刺憤然拂簾,「喂!那個徐……徐豬蹄子!」

徐覆羅自掏腰包買對醬豬蹄,一左一右肥肥大大,乖乖等他謝三姊推罷分食,香氣勾人,其時剩一隻半。他正大嚼,驚懼轉頭,心虧險摔余肉,抹凈油沫子,精神抖擻叫道:「好啦?」

花刺道:「你三奶奶叫你進去推背!」

徐覆羅兩口吞完那半隻豬蹄,咔嚓咬碎肉筋,滿嘴醬香忸怩道:「這……這不甚好吧?我去洗個手……」扒門窺望,烏皮靴兜頭飛來,「哎喲!」

謝皎怒道:「什麼三奶奶,我是你三祖宗!趕緊推完了事!」

花刺不通好歹,半句不肯輸,嘿笑道:「操我祖宗的。」綉履一轉,啪地甩上門,徒留徐覆羅在外四腳朝天。

申牌時分黃日西斜,蕭宜信取了五奩尚溫骨灰,徑被皇城司趕出京城。陸畸人押守在側,約莫十日能回,傅懼華傷王拘馬死,皇城司向未如此安分。孫通判複檢半途被截,陸司使著人化了,定好酒後失足橫死的口徑,令秀州縣卒返浙報喪,告知趙縣丞厚葬。

謝皎昏昏欲睡,思緒滿腹,心道:「木頂寶蓋葉蓬蓬,外頭花花裡頭空……大哥在瓊州可還安好么,千萬別遭瘴氣,待我為爹爹平反,便求三大王赦他回來,不做那勞什子香農……咱們去找二哥,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

「你做什麼!」她低吼道。

柳葉小刀舉至謝皎眼前,刀刃剖紅,背後熱辣辣地痛,她忽覺皮膚一縮,蠱蟲得黑沉香蠅頭微利,賣命替她肉白骨抹平傷口。

花刺趁其不備又割一刀,笑盈盈說道:「無疤無痕,蛇蛻蠱再生效用雖好,卻也好得過了頭,淤血未出便已閉平傷口,日久沉痾,火氣封體,你會自焚而亡。」

謝皎盯她,警惕道:「你——」

「我怎知道?哼,告訴你也無妨。」

花刺抱胸而坐,高翹二郎腿,綉履綴鈴叮噹響,得意洋洋道:「大爹爹是滇醫,葯人谷出身,普天之下沒甚蠱蟲毒草他不知味,便再稀奇,見也只當泥瓦土石,哪比得了葯人谷八奇十二珍!」

謝皎輕笑,若有所思道:「原來它叫蛇蛻蠱。」

「誰喂你服的?」

鐵笛黑衣在腦中一閃而過,謝皎思罷,翻白道:「與你何干。」

花刺一心想讓蔡嫵刮目相看,湊榻前來,巴巴道:「干係大了!那人不是好東西,護他何益?傅老賊連吃敗仗,我瞧他沒甚本事,也不知誰橫生枝節……你教我本事,我幫你放血去火,半文錢不要!」

謝皎翻身向里,左手支頤側躺,右手舉香囊晃了晃,背對她道:「我有黑沉香,腦袋擠了,幹麼要你放血。」

「你懂個鎚子!你懂個鏟鏟!」花刺怒道,「黑沉香養蠱,一等鶯歌綠,次等蘭花結,又次金絲結,再次糖結鐵結,黎峒香農半生積不滿一袋迦南沉,交趾奇貨盡數上貢,你有多少子敢與官家爭!」

謝皎恍若未聞,漫不經心道:「兔子不急,你快趕上兔子爹了。噯,小花蛇,老實問你,我衝動時蠱脈不能自抑,嗅香便能消熱,再嗅卻又抑制不住想殺人,這是什麼鬼道理?」

「你當嗅香是哄騙蠱蟲,焉知蠱蟲不會反欺於你?」

花刺起身舀水,嗤之以鼻翻找胰子皂角,道:「從來沒甚消熱,只有預熱。蠱蟲一直醒著,伺伏著,待你虛弱至極,凡一刻意志不堅,便會徹底淪為蟲巢,」她一頓,喜道,「怕了?」

謝皎軟洋洋噫一聲,似已睡醺,拉長音道:「怕,怕死了,怕得寢食難安,當真別無他法?」

花刺洗凈雙手,擦藥巾答道:「你教我本事,教了我說,不教死不開口。」

「牆頭草兩邊倒,教完本事,你只會說藥石罔效,蛇蛻蠱無法可解。」

花刺心中一動,轉頭見她背對於己,山巒起伏,身長如柳,美人瓶似的一把掐腰,反觀自己一根竹條,想來可恨,沒由來眼熱道:「你說著了,當真無法可解!」

「求之不得。」

謝皎大笑,反手后探,背心噬癢漸止,琵琶骨處葯血雜合。舊皮成屑,新皮滑膩,平整如雞卵子熟透,名副其實蛻下一層殼,回手藥酒腥黏,她煩惡道:「快給我擦掉!」

銅盆咣當摔響,花刺扔冰水布巾噗地粘她背上,目之一抖,心下大快道:「還凶!看你幾時完!」

謝皎支臂坐起身,衣衫半掩,對鏡擦拭糟污,道:「你這枕席一股臭味,熏得我眼疼。」

「那得問你的野男人,你若來早幾天,就與晏判官同榻啦!」花刺爭鏡,旋繞一匝自顧,咧嘴疑惑道,「男人喜歡你什麼,莫不是胸前二兩饅頭?我分明也有……也有兩個半兩!」

她難產而降,自幼失母,父又續弦,從小野到大,趙太丞勻她一口飯吃,一片瓦住,其餘不便教導,十四年快活似神仙,不知黑白好歹。

兩個半兩共一兩,到底不比二兩厚實。花刺眼饞躍躍欲試,伸指去戳,被謝皎毫不留情打腫手背,扁了扁嘴兒大哭,臉色說變就變。

徐覆羅叩門喊道:「三奶奶,小兒難哄,留心手勁力道!」

花刺說收就收,抹淚道:「徐豬蹄子,沒你的事!」

「是是,在下是個大豬蹄子,又香又粘牙的醬豬蹄,」徐覆羅隔門絮絮道,「后廚胡麻粥焦了,賈大夫提桶滅火,前堂來個病人,小鳳爪子出來瞧瞧吧!」

花刺大驚失色道:「走水了?!哪個混賬放他進的伙房!」

舊衣碎廢,謝皎著好肚兜內衫,棄了烏皮靴,蔥腿筆直,披粉團褙子趿屐而立,對徐覆羅代買的眼光十分嫌棄,老嬤嬤才扯這種料子給垂髫小兒做衣裳。

花刺急道:「錢沒付,本事也不肯教,你這就想走?」謝皎一停,開門朝她道:「第一個本事,救人。」花刺跺足,抓了柳葉刀便往後頭跑。

徐覆羅迎人,只覺衝天澀氣撲鼻而來,難以呼吸,掩口嫌她道:「你將從葯缸子里爬出來?這都腌入味了!」 謝皎屈指,隔空沖他額頭叩彈,徐覆羅哎喲一聲抱頭裝痛。她大步出了捲簾門首,沒留神踢著一對小東西,約莫十來歲,兩隻猴大抱小蹲在門旁。

徐覆羅油紙一卷,匆匆包了豬蹄,朝她邀功賣弄道:「小麻子說他臟,不敢帶妹妹進門,葯舍沒果子,只來及喂他吃一盞茯苓涼湯。」

北方戰酣,京畿流民日多。蓬頭稚子面黃肌瘦,俱是粗灰麻衣,芒鞋磨破,足底黃土厚塵,小的歪睡在大的懷裡,顯是遠涉而來累昏了。

謝皎踢了踢大的,貧子抱妹,二人噤若寒蟬縮成一團。

她道:「喂,喂,外頭天黑要下露水,帶她進去啊。」貧子睜眼道:「我害怕。」謝皎又道:「有名姓沒有?」 薄太太今天又被扒馬甲了 貧子哼哼唧唧道:「姓呂,雙口呂,不叫小麻子。」謝皎道:「那好,呂不害,進去。」

院中左一株無花果,右一棵白石榴,無花果早吃沒了,石榴皮厚尚未長成。她四顧無食,劈手奪了徐覆羅捧中油紙包醬豬蹄,朝那貧子道:「進去就能活,還有肉吃,你敢不敢,怕不怕?」

貧子攬住妹妹手腕,目光游移不定,乞乞縮縮道:「真的?」

謝皎不語,醬豬蹄拋入堂內,紙包散落,滾了一地灰,橫臂攔住咧嘴心疼的徐覆羅。貧子咬牙,強撐兩隻蘆柴棒,受辱亦不敢言,一步一寸慢慢馱人捱進去,好險沒吃一嘴泥。

「殺人了,觀音大士救我狗命!呸,救我小命!」

賈真言兩眉焦黑,端一鍋粥嗷嗷亂叫,撒蹄子遁出伙房。花刺揮刀緊追在後,堂內不見謝皎,氣要將他剁了燉了,並且一定加滿胡椒辣子,燒最旺的火,用最好的柴。

「小兄弟,這不能吃,吃了要生病。」賈神醫急中生智,擱下鐵鍋撿起醬豬蹄,抓他作盾擋在身前,望聞問切道,「你叫什麼,賈大夫倒胡麻粥給你喝,一碗包治百病!」

貧子呆望他半晌,睜大眼答道:「……呂不害。」

晚風爽籟,汴河柳絞纏,薄雲萬迭,霞光映帶,人世活鮮鮮的痛快。謝皎轉臂活動上肢,沿河信步遊走,徐覆羅咋舌道:「折辱一個小孩子,竟不嫌臊得慌!你這把年紀,這等身份,何必以大欺小?」

謝皎道:「誰的豬蹄?」徐覆羅大指對鼻,氣昂昂道:「我的!」謝皎指骨頂住刀鐔,又問道:「誰的?」徐覆羅蔫頭耷腦,右掌朝她稍稍,答道:「你的。」

行至人間秀,斗大匾額,客源隆沛,閑漢停車卸米,熱鬧之極,儼然叫板樊樓。瓦光照霞如鐵水熔熔,她這才記起此地原叫鐵屑樓,白雲走馬,乃其初露鋒芒之處。

徐覆羅道:「這家店名聲似乎不錯,南北菜色齊備,你我對半,幾時入內吃吃看?」

謝皎避而不答,喃喃思索道:「幾月前似乎也救過一個小跛子,這麼高,這麼瘦,不知如今死了也未……」

轉念一想,螻蟻命賤,苟活之難,想也活不下來,還是死了的好。

水色金紅,清涼愜意,河中船叫賣蓮藕。飲光頭頂荷葉,巧坐河邊濯足,正與無智爭搶功德布施,險一頭栽水裡,無智扯拽,將他從鬼門關拖回半隻腳。

荷葉沉浮,順流漂遠,瘦小蓮蓬乾枯遽老。

飲光謝皎相距兩臂,上下咫尺,各隱視角餘裕不見。

無智怒道:「皮癢了不是?你去投水,功德盡歸我名下,一分一厘都不給你!」

船家嘎吱搖漿,飲光后怕,腦中嗡嗡作響,緊抓那三文銅錢護身手串,腿一軟跌坐在岸,身影盡沒河堤之下。

謝皎捏了捏荷袋,摸出六枚大錢,噯道:「下次你我對半,這次么,先記你賬上。」

「扔豬蹄是好漢,下飯館就孬種,你當我那份例都是大風刮來,不要出一分錢血汗的?」徐覆羅大發牢騷,「夏稅將將收完,米麥便宜,請你喝一碗稀粥倒是不在話下。」

謝皎訕訕走遠,他緊幾步追將上去,哼道:「謝三你這人忒怪,好時肝膽相照,能為死人捱鞭子,當真壞起來,只怕皇城司誰也沒有你壞。」

「我還不是白吃一頓鞭子,他把我當馬馴,半分情面不留,務請徐大人替我報仇,將遼人碎屍萬段!」

謝皎笑笑,用余錢買兩張曹婆婆肉餅,雙煎麵沾胡麻,裹牛肉餡兒,分他一張道:「此乃酬金,人情先還,免你說我小氣。」

徐覆羅三兩口下肚,拍手撣落胡麻餅屑,惋惜道:「糯米藕沒吃成,白定一間靠窗桌位。」

謝皎道:「明兒討定金,清風樓膽敢不給,直接抬出皇城司名號,讓他下跪求饒。」

徐覆羅點她笑道:「行事不拘一節,壞到骨子裡,合我意思!苟富貴莫相忘,謝姊姊成了大事,務請扶兄弟一把,讓我嘗嘗雞犬升天的妙滋味!」

她攥拳道:「賊眉鼠眼,空長我兩歲,你做小伏低給誰看?徐狗子,再敢假模假樣,我揍得你滿地找牙。」

徐覆羅抱頭嘿道:「天人都是姊姊,玉女才叫妹妹。誇都誇不得,這世道,還有好人過的么。」

二人對孫通判絕口不提,連帶不論馮司理,一路笑罵往皇城司去。

他閑話道:「你方才講得不對,小麻子害怕,應當叫『呂不怕』才是,怎麼能叫『呂不害』呢?」謝皎道:「霍去病,申不害,再好養活不過,那是希求他長命百歲。」

徐覆羅琢磨是這道理,慚愧道:「我見識淺薄,背地裡可以笑,你休要當面笑我。」

謝皎笑道:「給你謅個諢名,叫『徐不飢』好么?」

芭比娃娃,天上灰來個小王爺 徐覆羅啐道:「笑甚笑,還笑! 迷糊媽咪爆了爹地 無無不不否否,沒聽明白還當我是華勾當同輩,虎兄犬弟,那誤會可就大了去了!要我說,取名就該姓王,筆畫少,霸氣!『無不否』外撇,寓意不美,王加拿才是頂好的名號。」

謝皎心說,果然水淺王八綠豆眼,揶揄他道:「往家拿?你屬貔貅的?」

徐覆羅再琢磨真是這道理,氣咻咻道:「這當兒有功夫笑我,後半宿守夜有你哭的時候。」

謝皎鬧出諸多事端,陸司使罰她守值以儆效尤,排在大內皇城司,勾當官舍正門之前,守滿五更天,片刻不能合眼。聽說華無咎輪椅代步,徹日未出,謝皎打定主意,若他追問自己行蹤,先趁黑拆他一隻輪子再說。

徐覆羅正色道:「好也罷,歹也罷,送走蕭宜信那尊瘟神,皇城司可算能消停一段時日。」

謝皎搖頭道:「未必。北境不安,天下時刻危如累卵,只盼遼金自斗,莫將兵火向南吹延。」

徐覆羅呸道:「你慣沒好話,兄弟去守朱雀門,先行一步。」他拔足離開,謝皎笑著欠了欠身。

夜色浮動,宮門交接落鑰。天際靛黑漸染,她遠眺長空,兀自思索道:「燕雲動蕩,兩浙又如何……屍骨幾時送到秀州?那名趙縣丞可靠么?」又嘆,「東京鐵則難破,一個人勢單力薄,整日活得這麼憋屈,我何時才能覓得良機?」

何時才能銜冤得雪,恩仇兩清,不囿宮牆絳服,興起拜三山,興盡傾五嶽,渡馬天南海北?

宮內嚴矩,不可輕出兵刃劍器。她暗自打氣,興之所至一時手癢,隨即折竹為刀自舞,揮一招留一式念一句,颯然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深藏……」

年輕氣盛,出招有去無回,詩未念罷招式已老,足留半空,身姿一僵,哼道:「不藏!功名在手,非要讓天下皆知!」

官舍昏鴉鴉未掌燈,華無咎朦朧未瞑,隱坐簾后,舍外一人云霓英風,著粉團花紅衫子,水芙蓉成精,振衣揮斥蚊蟲。他緩緩解繩,放下叉竿閉窗,輕推輪椅,案前停定,在從苑東門庫府遞來的腰牌上勾了紅叉,判那察子監守自盜潛逃。身邊無人可用,必須儘快另擇心腹。

「磁石遇針,尚合一處,何況有情之物?甘釀大毒飲之成病,倒不如只貪這一杯。」

他自問無解,索性拋至腦後,安心上榻睡去了。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夜長漫漫,星斗凈明,蠱脈流火不消,四肢百骸勁氣沛然,似有使不完的力道。謝皎從頭再來一遍,心道,王霸之氣,王霸之氣,嘖!老子真是天生我材必堪大用! 渾河,黑山,伏虎林。

海東青九霄翱翔。

遼山逶迤綿延十數里,土石如黑磁,初秋長風已雜幾分凜冽,滿林只聞呦呦鹿鳴。此處距離上京不過三天馬程,完顏阿骨打雄豪無匹,輕而易舉將遼都收入囊中,遼主耶律延禧率領親兵一路奔逃,終於在此紮下牙帳。

他要舉行秋捺缽。

「胡鬧!」宿將蕭兀納大怒,「戰況迫在眉睫,郎主怎能孤身入山射鹿?」

蕭奉先擱下乳酪,驚訝道:「統軍使下馬未久,何苦自找麻煩?郎主天縱英才,莫說射鹿,便是獵熊也決不在話下!」

嚄唶老將憤而拍案,金睛怒睜,吼道:「樞密使!」

蕭奉先服軟,唉聲嘆氣道:「你也知道郎主脾氣,天子之身,豈是我等能夠左右的人。」

老將幾步跨出牙帳,抖擻戎甲,飛奔上馬,須臾不見蹤影,徒留蕭奉先在帳中冷哂。

塞外遼闊,蕭兀納一人一馬過天地間,猶如瀚海一葉。

黑山歧亂,峭拔無涯,契丹人以為魂歸之所,歲歲祭拜於此,耶律延禧壯年正盛,向來對神鬼之說不屑一顧。他從箭囊里抽出鳴鏑箭,策馬四顧,失鹿於野。

入林太深,扈從一時追之不及。耶律延禧親自動手,掏一抔鹽粒隨走隨撒,所過之處浮一層冷霜,偏不見有鹿,他將鹽袋狠擲於地,殺氣騰騰道:「女真人,不過是給朕哨鹿的狗崽子!」

林海颯颯,紅葉簌簌,群雁撲棱驚起,耶律延禧當即回馬放箭,卻是一箭放空。狡鹿擅跳,他縱馬疾馳,入林不知返,心心念念要喝鹿血,再回神驚聞虎嘯壓頂!

咄!咄!咄!

三箭放空,那虎從天而降,吊睛白額,拱著脊背在他面前逡巡漸近,好伺玩弄這隻落單的老鼠。耶律延禧烏眉壓目,猛力拉滿金臂黑漆弩,倏地瞪大雙眼,咯噔吞下一口唾,恍惚在虎額頭頂看見一個赤鱗鱗的「金」字。

「——大金國皇兄,稱帝何須遼人冊封?若能從我,今秋便至軍前;若不從我,提兵直取上京!做破遼鬼,飲契丹血!」

完顏阿骨打傳書言猶在耳。

箭尖偏移一寸,悔已倉促出手。猛虎利齒劍戟大張,血口長嘯,後背黑紋如浪朝他撲來——

「郎主趴下!」

鳴鏑箭破空,蕭兀納后發而至,三矢張弓,齊入餓虎傾盆大口,大蟲厲叫摔滾。老將馬不停蹄,拔刀直刺困獸脖頸,一番搏殺后終於除掉大蟲,這才返至遼主身邊,白髮蒼蒼叩首道:「末將來遲!」

耶律延禧心跳如炸,嘴唇翕動不已,幾次開口方道:「統軍使又救了朕一回。」

林中雞飛狗跳,扈從拚死拖鴨攆鹿,匆忙趕過來,蕭兀納見狀喝道:「郎主獵得金睛虎,抬回去告知樞密使,捺缽大吉,本應設宴痛飲,行軍在外一切從簡,諸人添例賞錢!」

「郎主英武!」扈從鴨鹿一地叩拜。

耶律延禧默嘲道:「免禮平身,朕是林原天命之主,理當受雞鴨鵝狗跪拜。」

他不作聲,狠拽馬韁,一溜煙馳出伏虎林。蕭兀納當即緊跟在後,兩指並口朝天一咴,不多時,海東青盤旋落腳,老將左臂擎蒼,右手策馬,護在遼主身旁寸步不離,擲地有聲道:「郎主,劣子前日來信,東京事了人在歸途,不日便能與末將會和。」

放開這個王爺 「蕭副使此行辛苦,信中有何話說?」

「蔡京罷相,南朝都堂一洗舊勢,暗中聯合女真,只差聚兵北上褫奪幽薊腹里,毀約背信已是板上釘釘之事。宋人不義在先,末將誠想,不妨嚇他一嚇。」

「意料之中,」耶律延禧道,「朕一時亂了方寸,他們便同鬣鼠一般想食殘羹,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待朕繞開金狗率軍南下,宋人還不知怎樣告罪求饒。」

蕭兀納哀聲道:「完顏阿骨打十分難纏,嫩江已失,上京後繼。老天膽敢不假年歲,末將便拚此殘軀,誓留一命,得見郎主光復上京。」

「統軍使看著朕長大,何必說這些喪氣話。」

蕭兀納低嘆,心道:「阿適,師父老啦,無能再為你斬妖除邪,護佑大遼原野。」

耶律延禧渾不在意,嗒嗒又走幾步,回頭問道:「世子找到了么?」

老將沉沉道:「劣子拘於都亭驛不得施展,還請郎主降罪。」

黑山大風烈,遼主一停,胸腔空蕩作響,長久后才道:「無妨,朕本就不抱希望,且放他自在生死。」他信馬由韁,喟嘆奇想可笑,獨自在渾河灘涂踢踏著行遠了,抬頭卻聞暴吼:「阿適小心!」

蕭兀納猱身撲他下馬,重甲壓頂,耶律延禧筋骨欲碎,渾不知是何變故,再睜眼,長角當頭,老將胸背黑漆甲洞穿,鏃尖離額前不過區區半寸!

「敵襲,敵襲!金兵——」斥候快馬狂奔,高立灘頭,陡然被人一箭貫腹,痛嗬墜地翻仆。在他背後,女真輕騎如潮,黑壓壓現身於白日之下,風吹草地浪滾蒼蒼。

「聖騎救駕,保護郎主!保護郎主!」扈從心膽欲裂,忙將昏迷的統軍使拽上馬背,隨主一路落逃,遁入黑山驚飛滿天椋鳥。

而那方,為首者紫茸金甲,舉弓向日,后肩筋肉繃緊,先射下騰空悲鳴的海東青,又搭三箭對準潛逃的耶律延禧,怒睜虎眼,嘿然松指弦驚。遼軍將士奮仆救主,耶律延禧墜馬,又被一群扈從疾步抬走,再不見蹤跡。金人讚歎,果真箭不虛發。

他嗤道:「懦夫。」

「不戰而退,這遼朝的氣數,恐怕再不剩多少了!」

「大金國七太子在此,便是契丹人,又有哪個撻馬敢撒野!」

「吃掉勇士心臟,才能奪其膽,贏其魂,成為天下主人,」七太子眯眼道,「耶律延禧這副鬼樣子,天賜亡國之相,剝皮碎肉,狗也不願多吃一口。」

左右僚屬放聲大笑,未移時,一名女真少年騎跨大馬跟上前鋒,昂首喊道:「阿渾溫,海東青留給我!我還沒有一隻海東青!」

七太子勒韁轉身,笑哈哈道:「沒里野,晚啦!怎麼不騎你的短腿小馬駒?契丹鷹隼養不熟,回去練字,練得好了,七哥做燒雞給你吃!」

「列蒲陽虎,你大膽!」少年急吼,直呼七哥乳名,女真不習漢人禮法,並無名讖言諱,「我才是這片草原的罕安,現在打不過你,將來可不一定!」

謀克俯身拍他腦袋,問道:「十太子,女真大字認完了沒有?穀神再罰你,咱們這幫粗漢可抄不動那勞什子孫臏書了!」

沒里野一把揮開那人鐵掌,不服氣道:「字有什麼好認!我要做罕安,寶馬彎弓射大雕,像瑪父一樣馳騁草原!穀神穀神,就知提筆弄墨,又不是南朝人托生,休提穀神煩我!」

七太子提鞭道:「按漢人習慣該叫爹爹,爹爹讓咱們學漢話,你要時刻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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