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與滿三爺一般全身死氣的男子從陰影之中浮現而出,朝着他拱手應道:“屬下在。”

滿三爺將手往前一揮。

那四屍將沒有任何遲疑,足尖一蹬,人便衝向了林子裏去。

就在這時,那個潛藏於暗處之人知曉自己被發現之後,也終於沒有再藏匿,而是直接越出灌木叢,口中含着一枚類似於哨子一般的銅器,開始使勁兒吹着某種調子。

那尖銳的調子劃破夜空的瞬間,在地上大口嘔血的三人同樣化作了三顆引爆的炸彈。

他們身體化作了無數濃漿與毒蟲結合的穢物,朝着四周噴濺而去。

早有準備的滿三爺沒有給他任何的機會,右手伸出,卻是將全部濃漿都冰封了去,讓它沒辦法發揮出強大的威能來。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滿三爺顧及不到的地方,不遠處的一人毫無徵兆地爆發,化作了漫天穢物去。

轟……

這回又有好幾人被穢物澆得一頭一臉……

滿三爺再也不淡定了,用他那彷彿刀刻玻璃一般尖銳的嗓子厲聲喊道:“敵襲……”

林中大亂。

黑暗的山林之中,一直匆匆趕路的隊伍變得混亂起來,有人將火把點燃,將空間照亮,試圖找到突襲的敵人在哪裏,前後隊下意識的靠攏,隨後在那激射的穢物之前,又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去。

而滿三爺已經把握住了那個黑影便是此事的關鍵,卻是指揮着手下最精幹的四屍將過去,務必將那人擒下。

可以知曉,那人絕對是一個苗疆蠱師,手段邪門無比,但這些蟲蠱之術,對於殭屍之屬而言,卻沒有任何威脅。

四屍將完克對方。

那人顯然也知曉這一點,抽身後退,而那傢伙的離去,使得這邊的局面稍微可控一些,卻不曾想又有一股妖氣浮現,從東南方向陡然殺來。

那是一名巔峯大妖,連着斬殺了兩個滿洲高手之後,卻是衝向了滿三爺去。

黑西裝瞧見此間一片混亂,趕忙往後隊跑去。

他想要趕去通知犬養先生,卻不曾想周圍的山林之中,傳來一大片喊打喊殺的吼聲,嚇得他腳下一跌,栽了一個大跟頭。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突然間脖子處一片冰涼,隨後又化作了灼熱。

有人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犬養健在何處?” 不得已,他只有雙手交錯,將那人的脖子給扭斷了去。

唉……

瞧見再無聲息、倒落在地的這人,小木匠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因爲國勢上升的緣故,使得日本人無論是精神狀態,還是民族士氣,都處於接近於巔峯的狀態。

再加上一直以來的武士道精神培育,使得這幫日本人的骨頭,遠比小木匠遇到的大部分國人,都要硬一些。

這幫人就像是瘋狗一樣,完全不惜命。

沒辦法從這個撞到槍口上的傢伙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小木匠有些失望,對着旁邊的趙公明說道:“跟緊點,人應該在那邊……”

他們從西邊趕過來,在遠處瞧見了敵人前哨隊伍與許映愚的交手。

許映愚在洛大哥那邊的確是學了不少的本事,黑夜中的那等手段,當真是讓人瞠目結舌,感慨這蠱毒的力量着實詭異強悍。

不過滿三爺的手段也不可小覷。

別的不說,他那一招冰封之術,便讓人爲之驚歎。

很顯然,這位“屍王”在這些年來,雖然失去了滿清龍脈的加強,但進步卻沒有停滯,反而有一種挑大旗的氣勢與威風。

平心而論,滿三爺給小木匠帶來了幾分說不出來的壓力。

並不是說小木匠感覺自己不如此人,而是對方身上散發出來那濃郁不化的沉沉死氣,讓滿三爺整個人都籠罩在了一種神祕的氣場之中去,從而使得結局變得很難預料,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在裏面。

用一句通俗的話語來講,不管是韓馥生,還是孫聯營,這些人看着雖然氣勢洶洶,名頭頗大,但是在小木匠、沈老總他們這些人眼中,都不過是芸芸衆生而已。

用比較偏激的話語來講,不過雜魚爾。

但滿三爺這樣的人,卻是有資格上棋局來落子的那種。

是對手。

而且是沒辦法預料結局的、值得尊重的對手。

如果滿三爺下場,局勢將會如何走向,這個真的很難去預料。

好在那位戒色大師的老相識達摩月接下了此人。

這兩人的戰鬥是激烈的,也是張揚的,身後的林中百鳥驚悸,騰然飛於半空,大片大片的樹木倒落,塵埃騰然而起,巨大的轟鳴聲不絕於耳,甚至都有點兒掩蓋住遠處邪靈教援兵的吶喊……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敵方主陣的方向,卻是一片寂靜無聲。

彷彿那兒並沒有任何人一樣。

小木匠來到這邊近前,隨後停下了腳步。

他雖然瞧不見,但卻敏銳地感覺到前方林中的危險重重。

那兒彷彿潛藏着一頭深淵巨獸,正在張網以待,靜靜等待着自己的獵物落入血口大口之中。

最壞的結果出現了——敵人本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也就預示着,那幫人是早有預案的,自己這邊一旦闖入其中,很有可能就會落入重重包圍裏去。

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找到青州鼎,甚至連犬養健的衣角都未必能夠摸到。

強者不等於蠻橫。

任何莽撞的行爲,都有可能讓一名未來的巨星跌落。

這便是真實的世界。

小木匠這邊陰沉着臉,而趙公明則有些着急,他能夠聽到身後的巨大動靜,也感覺到達摩月的氣息似乎被壓住了一些,着急在這兒闖出點名堂來,於是忍不住催促道:“甘爺,我們……”

小木匠眯着眼睛,淡淡說道:“不着急,再等等!”

我什麼都懂 他平靜地說着話,而就在此時,遠處卻聽到一聲巨大的炸響,緊接着林子裏冒出了烈焰來,達摩月歇斯底里地怒吼聲,也從那烈焰中心傳了過來……

趙公明沉不住氣了,直接問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小木匠聽了,轉過身來,看着趙公明。

面對着這位心存質疑的名門子弟,小木匠並沒有惱怒,而是溫和地說道:“小趙,相信我,再等等……”

人之所以生氣,除了因爲控制不了情緒之外,更多的,是對於自己無能的憤怒。

不管怎麼講,生氣都是一種無能的表現。

反倒是溫和,無論何時,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存在。

這一點,是小木匠與沈老總交流時得出的感悟,而此刻,他面對着趙公明,也是這麼應對的。

趙公明的確是着急,因爲他能夠感覺得出達摩月此刻的岌岌可危,但不知道爲什麼,聽到小木匠那溫和的話語,還有平靜的表情,原本毛躁的心,卻一下子就平順了許多。

想起達摩月對於此人的評價,以及種種如雷貫耳的事蹟,趙公明深吸了一口氣,拱手說道:“好。”

他說完之後,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在黑暗中,打量着小木匠的側臉。

因爲出身於修行聖地,所以趙公明雖然表現謙遜,但骨子裏卻還是挺孤傲的,但不知道爲什麼,剛纔小木匠的大氣沉穩,讓他不知不覺間,整個人的姿態竟然放低了下來。

這時他才發現,這個男人的實力,似乎比他最爲尊敬的師父,還要強好多。

當然,這僅僅只是一種感覺而已,畢竟此時此刻的小木匠幾乎完全融入到了這山林之中,彷彿一棵樹木、一塊石頭或者一根野草那般,完全沒有任何的突兀感。

如果不是仔細盯着看,那麼他近乎於消失無蹤了一般,就連氣息都不存於世間。

這個人,很可怕啊。

就在趙公明心中思量之時,旁邊的小木匠卻開口說道:“可以了,還準備行動吧。”

趙公明擡頭,瞧見前方的林中,卻是潛出了四五個身影,朝着他們左側方向快速進行過去。

在他們前往的方向,喊聲震天,卻是許映愚將這一片區域給鬧得一團亂。

隨着那四五人的出現,緊接着又有一隊人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這些人魚龍混雜,有的氣息深沉,有的則十分內斂。

不管如何,整個大部隊都處於一種極度剋制與沉默之中,顯示出了極爲森嚴的紀律性來。

互穿之世子他畫風不對 這便是敵人的大部隊?

那麼,哪一個,是揹負着青州鼎的犬養健呢?

趙公明目光巡視着,不多時,就發現了隊伍之中的一位來。

那個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幾乎將整個人的身形都給兜住,隨後他處於隊伍的最中心,旁邊有好幾人,將他團團圍住。

而且此人行動的腳步似乎有一些遲緩,每走一步,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之感。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座山在行進那般。

趙公明回過頭來,對旁邊那神色沉穩的小木匠說道:“是那人麼?”

不知道爲什麼,趙公明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客氣起來。

小木匠眯眼打量着,沒有確認:“看着像,不過越是如此,越有些不太正常……”

趙公明說道:“要不要試一試?”

小木匠問:“怎麼試?”

趙公明說道:“我過去投石問路,如何?”

小木匠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能脫身麼?”

趙公明笑了,說道:“甘爺,請相信一個能夠有機會出外歷練的蓬萊島弟子,我的實力是經過重重考驗之後,才能夠出來拋頭露臉的……”

小木匠此刻也沒有別的辦法,當下只好點頭說道:“好的,你千萬記住,敵人如果設陷阱的話,必然會在那個最可疑的傢伙身上。”

“瞭解!”

趙公明點了點頭,隨後深吸了一口長氣。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再一次出現之時,他居然直接現身在了敵人隊伍的中心,人已經擠入了被重重保護着的那傢伙面前,隨後從懷裏摸出了一把鐵尺來,照着那人陡然劈去。

這驚豔的一招,讓不遠處打量的小木匠着實有一些驚詫。

這個趙公明不愧是從蓬萊島出來的名門高足,別的不說,僅僅這一招,就足以列入當代強者之列。

當然, 此時此刻的他,或許還有一些稚嫩,但假以時日,必然不得了。

然而就在趙公明這蓄勢一擊之下,那人的黑色斗篷卻是被一下擊飛,化作了一堆的碎片,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而黑色斗篷之下,卻什麼都沒有出現。

空空如也。

趙公明一招之後,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兒,扭身一轉,人就想要抽身離開,奔向遠處。

這一招他早就有所醞釀,也留有餘力,按道理來講,即便是身陷重重包圍,但他若是一定要逃,必然是能夠走脫的。

但敵人張網以待,又如何能夠沒有防備?

當下卻有一方三足巨鼎從虛空之中浮現,倒扣而下,卻是將想要逃離的趙公明,給直接扣在了裏面去。

咚……

趙公明速度很快,卻終究還是被那巨鼎的場域給籠罩,逃脫不出,重重地撞在了那裏面去。

而這時,巨鼎之上,有一個腳踩木屐的男人落下,平靜地低頭看了一眼下方。

旁邊有人拱手問道:“大人,是甘墨麼?”

那男人搖頭,嘆了一口氣:“不是,可惜了……”

這人略有遺憾,而不遠處的小木匠,則眯起了眼睛來。

鼎,是青州鼎。

人,是犬養健……

蹲到了。 小木匠的直覺沒有錯。

他們在算計犬養健這一幫人的時候,犬養健又何嘗不是在算計他呢?

世間事,誰能說得準?

與滿三爺一樣,犬養健也是一個能夠站得上棋盤,與小木匠對弈之人,不但如此,而且還是一個讓人懼怕的對手。

半神涼宮御到底有多強,或許能夠從此人身上,瞧見一些端倪來。

趙公明一個照面就被擒下,並非是他有多弱。

恰恰相反,從他剛纔的出手來看,這位小趙,絕對沒有辜負他東海蓬萊島子弟的名頭,着實是有些名堂和手段的。

但即便如此,趙公明還是落入了那青州鼎之下。

因爲被算計了。

或者說,趙公明幫小木匠擋了一刀。

大概趙公明的出現,讓犬養健的警惕心有了一些放鬆,他對着周圍的人說道:“走,過去看一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衆人聽令,紛紛點頭,隨後朝着前方走去。

沒有人留下來等待犬養健。

事實上,實力達到了犬養健這個級別,也着實是用不着人擔心太多。

人們往前走着,而犬養健從鼎足之上飄下,摸出了一個金魚袋來,輕輕一抖,卻是將那青州鼎給收了進去,而原地那兒,卻跪倒着一人。

趙公明。

短暫的時間內,趙公明被罩入青州鼎之中,隨後犬養健將青州鼎收了之後,趙公明的身上,卻被剛纔那寬敞巨大的黑色斗篷給困住,跪倒在地,完全沒辦法掙扎。

犬養健走到了趙公明面前來,用腔調很純正的漢語,對趙公明說道:“我的耐心有限,所以你最好別撒謊——甘墨在哪裏?”

趙公明低着頭,臉上滿是懊惱之色,甕聲甕氣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犬養健打量了他一眼,又問:“那你是邪靈教的人?”

趙公明咬牙不說話。

犬養健終於瞧見了趙公明手上的那杆鐵尺。

趙公明正試圖用這鐵尺來掙脫困住自己的黑色斗篷,不過即便是小心翼翼,但最終還是逃不過犬養健的眼睛。

犬養健瞧見之後,眉頭皺了起來。

他淡淡地說道:“原來是東海蓬萊島的人……”

趙公明聽到,猶豫了一下,卻是發了狠,擡起頭來,冷冷說道:“是又如何?”

犬養健嘆了一口氣,說道:“按說我師父年輕之時,曾經去過你們那兒,獲益匪淺,咱們也算是有一段淵源的,但問題在於……按照地理位置而言,東海蓬萊島離我大日本帝國更近一些,你們卻一直非要覺得自己是中華遺脈——年輕人,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很介意,並且對我師父說過,若有一天我到達了他的那個位置,便是踏破你東海蓬萊島的時候……”

趙公明聽了,臉上卻是浮現出了一抹冷笑來,說道:“我堂堂蓬萊島,尤其是怕事之輩?別說是你,就算是你師父那個白眼狼,對我蓬萊島也未必有辦法……”

犬養健笑了,搖着頭說道:“年輕人啊,想法太天真。”

他沒有再說話了,而是舉起了手。

趙公明彷彿被人掐住了喉嚨,整個人都僵住了,緊接着雙目瞪得滾圓,青筋畢露,臉目猙獰,張開了嘴,卻有鮮血從潔白的牙縫間,流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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