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步一頓,就見地下有什麼東西,被她踩住了。

那是一根色彩鮮艷的羽毛。

有些眼熟。

她遲疑了一下,抬手將東西撿了起來,就見一道黑影忽得一下就竄了出去。

身子一僵。

耳朵一動,又有一道勁風刮來。

這次她堪堪一閃身,就見躲過了那道攻擊。

「不自量力!」這種小兒科的攻擊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不懼了。

不過如今她這具身子孱弱,離著重新淬鍊還差得遠,躲起來就吃力了許多。

這細眼看就,就聽什麼東西嘭得一聲。

眼前的一顆枯樹轟然倒塌,發出嘭得一聲。

「……」

瞬間四目相對,蘇染不由冷笑一聲,「原來是你這孽畜!」 歌舞笙簫,日夜不停。

紅燈帳暖,淺情人不知。

翹起的屋檐底下結了不少的冰柱子,是前日下的雨水,還沒有滴乾淨,便結了起來。

氣溫稍稍高了些,便滴吧滴吧的,像下起來了雨一樣。

今年的寒冬不知道為何,格外的長一些。

即便是到了三月里來,海棠不見花開,燕兒不見飛回,冰雪也不見融,明明是春風了,還是吹得人瑟瑟發抖。

紅色的珠莎簾隔著屋子裡的二個地界,一個夾著紅色珠莎肆意被冷風吹著。

一個擺著三個炭盆,暖意融融。

顧晚娘在這般天氣里彈著曲兒,手指頭都得是凍僵了,一雙玉手凍得和豬蹄子一樣,滿是紅腫,再無當初的美感。

即便是手指兒沒了知覺,這曲卻不能停。

夜裡了,更加的涼了,顧晚娘穿得單薄,抱著琵琶走在路上。

即便是這如此熱鬧的煙花之地,也抵擋不了顧晚娘的心中的寒意。

顧晚娘想起來了從前,那得是好幾年前了,春日來的格外的早,連帶著人心都是暖暖的。

只可惜都回不去了……

路的盡頭,是一個狹窄黑暗的街道,四處亂竄的老鼠,與這長安城最貧苦的人們,一道蝸居在此。

這是長安城的西街,一個上等人不會踏足的地方。

這裡常年夜裡不見燈火,因為沒人點的起燈來。

這條街的更裡面,是一個更加昏暗的巷子,這裡面便是顧晚娘住的地方。

可是不知為何,今日里,那條街道卻是最亮的,隔得好遠的都能瞧著。

顧晚娘抱著琵琶走到門口,便是瞧見左右二列整整齊齊的官兵。

進了門,是二列的丫鬟,穿著打扮頗為富貴,頭上都戴著的珠釵,穿的也是上好的蜀綉。這渾身氣度不像是丫鬟,更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一行人中,為首的是一個嬤嬤。

這嬤嬤顧晚娘認識,姓張,是皇后長女,青城公主的教養嬤嬤,也是皇後娘娘的奶媽。

顧晚娘一進屋子,便下意識的打量了一眼屋子裡的別處。

「顧姑娘不用看了,殿下不曾過來,世子爺也是。」

顧晚娘毫無血色的臉,還是變了變。

顧晚娘燒起來了火,道:「嬤嬤可是冷著了,也不知怎麼的,都已經是三月了,還是如寒冬那般的冷。」

張嬤嬤:「是啊,都到驚蟄日了。」

顧晚娘的手終於在火下,有了點點的溫度,也漸漸的恢復了知覺,慢慢的,感覺像是活了過來一樣。

木柴與火焰相互碰撞,燒出來滋滋滋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長久的寂靜。

「殿下昨日里生了個大胖小子,鎮安侯府也算是後繼有人了。世子見了開心,取了字叫做懷仁。」

顧晚娘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后道:「晚娘祝福殿下和世子爺。」

「皇后聽見了信,開心極了,叫皇上給鎮安侯升了個爵,如今是鎮安王府了。世子爺,也不是侯府世子,是王府世子了。」

這話說的明明白白了,也無什麼喜怒,似乎只是在輕飄飄和顧晚娘敘述一個簡單的事情。

顧晚娘含著笑,點了點頭,世子爺步步高升,自然離不開尚了的公主。

可是自己,自己怎麼給的了程諭這些東西?程諭當年若是不走,大概現在還和自己一樣,住在這個老鼠堆里,繼續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罷。

只不過,若是阿仁不死,大概如今早就學會認字念書了罷。

我家夫人太能逃 顧晚娘又想起來那個活不過周歲的孩子,阿仁聰明,不過周歲就學會了叫母親。顧晚娘想起來了阿仁那含糊不清的「母親」,當時程諭也是一樣的開心的,初為人父。

顧晚娘還在回憶之中,張嬤嬤卻是打斷了顧晚娘的思緒。

「當年的事,如今是時過境遷了,小公子都已經降生了。殿下和娘娘的意思是,世子爺不能留把柄,孩子也不能留話柄。」

嬤嬤接著又道:「這其中的意思,姑娘應該明白。」

怎麼不明白?

顧晚娘進來屋子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那桌子上擺放的盤子,白綾,毒酒,和剪子。

大概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過自己。

嬤嬤大概也是心疼這個孩子的,當年南陽侯府聞名京城的三小姐,誰能夠想到,會是這般的結局。

「那酒,是宮裡最好的鶴頂紅,喝下去,是絲毫不見痛苦的。」

那酒,也是不知道幫著皇後送走了多少的仇敵,今日依舊會幫長公主,送走她的心腹大患。

顧晚娘看著那天邊的最後一輪的明月,許久都不曾有這般皎潔的明月了,朦朧的月光照在地上,拉出人長長的影子來。

「是不是要天晴了。」

「顧姑娘說的不錯,欽天監昨日觀測天象,大抵上,從明日起這春日就真的到了。」

「嬤嬤,這酒還是苦的很。」

顧晚娘繼續坐在了火堆旁,火焰燒的很明亮,也很暖和,顧晚娘許久都不曾這麼溫暖過了。

丫鬟們都退了出去,張嬤嬤看了一眼顧晚娘,帶上了門,輕聲說了句,「姑娘好走。」

四肢慢慢的沉重起來,便是走一步也覺得體力不支,顧晚娘將渾身的力氣都留在了那眼皮子之上。

睜著眼,豎著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

是長久的寂靜。

除了水珠子掉在地上,滴叭滴叭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響。

而那張門始終沒有人打開。

等啊等,等啊等,顧晚娘還是等不到了。 顧晚娘像是做了一個噩夢一樣,一醒來就是那般的呆坐在窗前,什麼梳洗也不做。就是曬著暖暖的太陽,用小手揮了揮,想是抓住那春光。

顧晚娘的模樣倒是嚇壞了奶媽,奶媽估摸了顧晚娘好幾眼。

「姑娘?姑娘?姑娘?」

奶媽叫了顧晚娘好幾次,顧晚娘還是不曾回應。

這莫不是真摔壞了腦袋?這幾日有個野道士,說了不少三小姐的風言風語,雖然被老祖宗給趕走了,但是這風言風語卻是傳的格外的快。

顧晚娘還是不曾理會,現在的自己,還是南陽侯府的掌上明珠,還是老祖宗最喜歡的曾孫女兒。最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什麼就會有什麼的時候。

奶媽遲疑了半響,看著顧晚娘的眼神似乎明亮的很,便也就放下了心。果然那野道士的話,是信不得的。

奶媽從粉妝匣裡面拿出來不少的盒子,這些盒子裡面,都是程諭從天南海北給顧晚娘帶回來的珠釵。往常顧晚娘每日都要從這些朱釵裡面,尋出來一根帶上,一日都少不得。

「姑娘今日,想要哪一根?」

顧晚娘甚至都不曾瞧一眼,發了一會的呆,便是自己洗漱了起來,洗漱完了之後,更是自己挽上了小姑子的髮髻。

顧晚娘的舉動,惹得顧晚娘的幾個丫鬟面面相覷,一個個都以為是自己照顧的不好,惹得小姐兒生了氣,所以顧晚娘不樂意她們照顧了。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盡數都給跪在了地上求饒。不知道的人,恐怕是要以為顧晚娘生了大氣,在責罰這些丫鬟兒。

顧晚娘瞧著那些丫鬟,是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凄慘的過街老鼠了。

顧晚娘鬆了挽發的手,一頭烏黑柔順的頭髮,瞬間便垂在了地上,「還不快些來,還要去給老祖宗請安呢。」

丫鬟們急忙起身,一個個按照著往常的習慣,照舊給顧晚娘挽著頭髮。

奶媽看著這姑娘,似乎不一樣了許多,生了些疑惑。

后道:「姑娘,這前兒個姑娘摔了腦袋,今兒個才醒過來,老祖宗那裡的章嬤嬤說了,這幾日的安,老祖宗都給你免了。」

「摔了腦袋?」

顧晚娘摸著腦袋,難怪今日醒來的時候後腦勺有些疼了。

「是了,我摔了腦袋。」

平白無故的在西花園裡走著,便是給摔了腦袋,還昏迷了二日,錯過了長安城女子的百花會。

顧晚娘隨著那些丫鬟給自己打扮,看著那銅鏡里那個臉色有些蒼白,但是還是十分水靈的姑娘。

現在的自己,五官眉目都還沒有長開,到底不過十三歲,便是及笄還差半歲。挽著發,戴著朱釵,怎麼看,怎麼都違和。

顧晚娘看著那丫鬟遲遲不曾別上的朱釵,道:「到底不曾及笄,就不必挽發了。」

丫鬟有些吃驚,但還是裝作什麼事情都不曾發覺,照著顧晚娘的旨意給辦了。

及笄之後挽發別朱釵,這是大昭的民俗,可是顧晚娘卻是從未遵從過。十二歲就頂著一腦袋的朱釵,四處招搖過市。

難怪不討喜,一朝落敗,便處處被人踩了。

顧晚娘裝扮完,又去尋了衣衫,擰著眉毛瞧完了所有的繡花長裙,罩衣,上裳,百褶裙,色彩樣式都是長安城最新的,最明媚的。

顧晚娘在西街過了許多年,這般一瞧著,是怎麼瞧,都瞧不過眼了。

翻了許久,這才是從一個箱底翻出來一件壓箱底的衣服。瞧著是白色百褶裙,淡粉色的坎肩,綉著幾朵紅色的梅花,最適合初春的時候了。

「姑娘可是要裝扮這件?」負責收拾顧晚娘衣物的丫鬟走上前來,「奴婢給姑娘換上。」

「姑娘,姑娘,姑娘……」

顧晚娘的屋子裡養著一個八哥,這八哥生的不一樣,是黑白色的毛髮,說起話來甜的很。不過,這也是程諭送來的。

顧晚娘定睛看了那八哥,養得倒是好得很,毛髮顏色都是明亮的很。

「姑娘,姑娘……」

奶媽倒是先看到了這鸚鵡空了的食盆子。

「驚蟄,怎麼,今日不曾給在水餵食不成?」

往常這些事情都是驚蟄負責,顧晚娘又素來疼愛這隻八哥,往常掉了一根毛都要罰驚蟄跪。如今乘著顧晚娘給昏睡,居然食都不曾喂,恐怕是這驚蟄有的罪受。

奶媽:「姑娘,今日里姑娘剛醒過來,大傢伙都忙壞了,便是不曾給在水餵食,姑娘莫怪,莫怪。」

驚蟄從旁邊的屋子跑了出來,一瘸一拐的,走得快了,便是汗珠子都出來了。

「驚蟄你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給在水餵食?」

「是是是。」

驚蟄生的並不如名字一般的驚艷,不僅是樣貌普通,更是因為摔了一跤,變成了坡子。

如此動作一倉促起來,便是更加顯得滑稽了。

顧晚娘一貫不喜歡這般的驚蟄,所以把原來的一等丫鬟,硬生生的只給安排了一個照顧八哥的事兒,而且還總是打罵。

只是忘了,這驚蟄的腳是因為自己瘸的。

「罷了。」

「穀雨,顧三夫人不是素來喜歡這八哥嗎?將這八哥送去顧三夫人那裡罷。」

顧三夫人雖然被顧晚娘這般叫,但實際上,這顧三夫人可是顧晚娘的繼母,不過是原來只是顧三爺的外室,而且是歌姬出身,所以被誰都不待見。

顧晚娘捨得將程諭送來的八哥送人?

穀雨看了驚蟄一眼,取下了鳥籠子,關於姑娘家的事,最是她們多不得嘴的。這是顧晚娘買她們進來時,就給她們立下的規矩。

驚蟄拿食的手顫了顫,人連帶著食物的盆子一道給摔在了地上。

驚蟄跪在地上,「三姑娘,我離開了姑娘沒有地方可以去啊,我是這顧家拿死契簽的,姑娘不要我了,我便只能去刷恭桶了。」

「這八哥送走了,你正好閑了,便回來繼續做大丫頭,管著院子里的事情吧。」

往常都是大丫鬟與奶媽管著府邸各家少爺小姐的院子,偏生顧晚娘不喜歡別人操手,便將奶媽和驚蟄都給安排了別的差事。

雖然顧晚娘為的只是清閑,但是難免遭了別人口舌。

驚蟄嚇壞了,一下喜極而泣,又是哭的一塌糊塗。顧晚娘看不慣驚蟄的第三點便是這了,放在大家丫鬟里,這驚蟄便是禮數最失的。

奶媽,「三姑娘這般器重你,你還哭些什麼?小心隔牆有耳,有人亂嚼舌根,以為咱家姑娘欺負下人呢。」

顧晚娘掃了一眼這裡站著大大小小的七個丫鬟,一個個瞧著低眉順眼的很,但是背地裡不知道有多少的暗主子。 顧府是百年公卿之家,四世三公,有從龍之功。

顧家的老侯爺,當年領兵攻打南地立下汗馬之功,在朝中舉足輕重。不過可惜顧家的後來幾輩從了文,再無能上戰場之才。

偏生後來出了個離經叛道的小世子,說到底不過也是過眼雲煙。小世子剛上戰場,回來的便是佩劍,說是屍身都尋不到了。

說起來,現在的小世子還是一個大活人,還不知道在哪條煙花巷子里四處胡亂竄著呢。

顧晚娘走過三道中門,跨過三道階梯,這才是到了老祖宗的梅蘭院。老祖宗念佛,喜靜,因此便免了後生的早安禮。

但是顧晚娘可不一樣,顧晚娘是養在老祖宗手下的。顧晚娘是老祖宗老來子顧三爺的獨苗苗,說來這顧三爺,這可是個在京城有名的角色。

顧三爺,自幼就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婚約,後來十六歲又是連中二元,情場考場雙雙得意,乃是春風得意之時,惹得京城中不知多少人羨慕。

但是,這運道便也就到此了。

接著顧三爺會試卻是怎的都考不中,連續三次不中,顧三爺便下了毒誓,不入仕了。

自此,美人佳肴,填詞作曲,花眠柳巷,也算是另闢蹊徑,在京城中聞名了。

顧晚娘撩開門帘,即便是三月里了,老祖宗的屋子還燒著好幾個炭盆子。

顧晚娘看著門內側立面站著的嬤嬤,章嬤嬤顯然見到顧晚娘有些意外,下意識便往顧晚娘身後打量了幾眼。

章嬤嬤素來不喜歡顧晚娘,覺得是個見識短的成不了氣候,但偏生老祖宗喜歡。

章嬤嬤喜歡的是顧家的二姑娘,大房嫡出的小姐,知書達理,便是整個京城也知道是個氣度不凡的。

顧晚娘也是記得,這個姐姐,好像後來進宮了,皇后暴斃,顧二姑娘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平步青雲,居然是坐穩了皇后的位子,母儀天下了。

不過那個時候,她已經是一縷孤魂了。

與她這種令家族蒙羞的,這種姐姐,與自己那是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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