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傳報不久,曹仁便領諸將登上成武城頭,向北眺望。順着遠處城外平原望去,目力極盡處黑色緩緩向南蔓延,陰影裏,旌旗遮蔽。

數十個千人軍陣在田野間緩緩推進,遊曳在外的騎兵都踏着緩慢的腳步與步陣排成一線……氣勢並未因他們行軍緩慢而顯得鬆弛,反倒給曹仁等人帶來更大壓力。

軍法上說兵貴神速,可燕北的佈置卻讓曹仁感受到這個天下唯一的異姓王究竟有多傲氣。

對峙兩月,一日發兵,便拔除在外的軍寨,放出消息次日攻城,大軍卻更晚一日纔出現在這裏。

若換做其他軍隊,大約是對軍隊控制力不足而導致失期。可對燕北來說,他就是期,他想何時攻城,就能何時攻城。

“將軍,燕仲卿帶着石砲。”

不需要旁人多嘴,曹仁一雙眼睛不是白長在臉上,幾十個千人陣,軍陣最前沿那些龐大的黑影誰都能看出是攻城器械。曹仁也十分清楚燕北會帶來什麼樣的‘禮物’。

在燕北前軍,整整百架石砲在數以萬計的步卒的操持下緩緩向前推行,步伐緩慢卻顯得堅定,直往成武城下推行。

而在城頭的曹仁卻意識到更加可怕的事情,他聽見部下斥候來報,“將軍,城南發現敵人,打着張遼的旗號……張遼來了!”

燕北很可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可怕,因而這種情緒只會在人的心裏而不會說出來,也就不會有恐懼二次傳播。可張遼的名號不一樣,有人怕他怕得要死,有人則躍躍欲試想要與他一戰,故而張字大旗堪堪紮在城南,城裏的守軍便亂了。

漫長的對峙結束,隨着城外此起彼伏的號角聲,燕北軍開始攻城!

燕北的部下沒有紮下營地,直接簡單明瞭地以石砲在城池百步之外紮下,數以萬計的軍卒操持石砲運輸巨石,伴着金鼓聲起,上百顆巨大的石彈便飛砸上成武北面城頭!

城上不曾與燕氏兵馬交戰的不少曹軍軍卒還有閒情逸致擡手指着燕軍紮下石砲的距離笑話,“那燕軍將領莫非是傻了,離這麼遠,就算是強弓都未必能射到城上,何況飛石……飛石來了!”

笑話到一半,卻見那些石彈越過難以置信的上百步距離,直直地朝他們勁射而來!

曹仁本還欲在城頭指揮防守,卻不想燕北連話也不說,部下連營地都不扎便以石砲飛擲而來,直將他嚇得三魂七魄跑個乾淨,高聲呼喝着讓士卒躲到一旁……見了鬼了,有這麼攻城的嗎!

曹軍中傳聞但凡張遼攻破的城池大多不會佔領,所以纔會騰挪千里之間那麼迅速,曹仁始終不明白這是爲了什麼。但當他看見燕北軍發起襲擊時終於明白了……城牆都砸塌了還佔領個屁!

上百顆巨大的圓石被石砲轟出,有些飛落在城中民宅屋頂,房樑撐不住巨大的力量轉眼便被砸塌;有些滾落在街道,將夯土地砸出大坑後碎裂的石塊濺射數十步,摧毀途中一切攔路牛馬人,但凡活着的東西都不能阻擋;更多的巨石砸在城牆上,引發城頭劇烈的搖晃,城上守軍被震得七倒八歪,但這還算幸運的。

真正的不幸,是那些砸在城垛上的巨石……儘管只有十幾顆石彈,但它們纔算準確命中。青石夯砌的城垛不足以抵禦如此強烈的攻擊,幾乎毫無防禦便被巨石砸碎,接着衝勢不減的巨石在城牆上碾過一條又一條血肉之路。

曹仁駐守的成武城不算堅固,可他手上兵員可不少,哪怕沒有于禁部那五千兵馬,城中也仍舊有兩萬餘守軍,畢竟李典樂進都是帶兵逃到這邊的。這原本是個優勢,曹仁此時卻感到後悔。

他要這麼多軍卒和準備那麼多守城器械有什麼用?

僅僅一輪石砲進攻,十幾顆石彈碾在城頭,便讓曹仁部損失上百名軍卒,有些被石彈直接命中消失無蹤,有些則被壓斷了手腳呼天搶地。

“全都散開,全都散開!”

城門樓已經塌了,軍卒四散着跑下城頭曹仁也不阻止,只是與親信高聲喊着讓他們散開跑,城頭是絕對呆不住了,但也不必擔心燕北強攻城頭。只要大隊人馬開始攀城,一定會停止石砲轟擊,那便是曹仁的機會。如果燕軍要直接將城牆轟塌,那就沒辦法了……一切聽天由命,看燕北會不會一日之間轟破城池了。

“讓軍卒在城下挖地道吧,倘若城牆能頂住今日,這場仗還有的打。要是頂不住……”曹仁長出口氣,搖頭道:“巷戰,決死而已。”

最快更新,無彈窗閱讀請。 挖地道,這事靠譜麼?

再沒有比這還靠譜的事了!

至少從地道出去不會將大隊人馬的身影暴露於燕軍弓弩手的視野之內,對曹仁來說,除非儘快燒燬燕軍投石炮,否則這場仗根本沒得打!

遠程武器,自人類學會狩獵以來,就意味着一個時代的最高科技。而在曹仁所處的時代,弓弩與石砲,便是天下最精巧的物件。在這種背景下,燕氏強弩與石砲,冠絕天下。

弓大多都差不多,無非是材質決定射程與威力,但在技巧相同的條件下,能武裝、招募更多熟練的弓手,便意味着在戰場上取得更大優勢;燕氏強弩絕強自不必說,而投石炮,這種笨重、緩慢、麻煩的大型兵器,從數年之前便開始匠造的燕氏,更是當仁不讓的天下最強。

這一切都給曹仁帶來莫大的壓力,將他的部下軍卒士氣壓垮。

一架笨重的投石炮或許丟整個晌午的石頭也才能瞎貓碰上死耗子地砸死一個敵人,這樣看來似乎並不可怕。但只要有一個敵人爲石砲轟死,那麼就會有九十九個軍卒因目睹袍澤的慘狀而潰逃。

百斤飛石從天而降對士氣的打擊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這種攻城軍械在一定程度上改變着城戰的模式,優勢與劣勢,隨攻城軍械的數量引發質變而改變。值得一提的是在過去數十年間,投石炮這種兵器並未受到如此重視,因爲在天下安定時的平叛戰爭中沒有昂貴而笨重的石砲用武之地,待天下混亂又大多沒有哪個諸侯願意斥重金打製石砲。

造一架石砲所消耗的木材與匠人工費足夠武裝出五百個普通步卒,而一架石砲又需要二十至五十人操持。就如燕北如今所用的大型石砲便需要五十個壯男操持才能使用,百架石砲便需五千人軍隊專侍此事,在野戰中沒有誰會用石砲卻敵。

這是高投入,低迴報的事情,所以石砲在戰場上一直沒有太大用武之地。但當一支幾萬人的軍隊擁有百架石砲,局面便有所不同。守城方,尤其是守備成武這樣的小城,守軍在石砲之下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興許是曹仁的運氣不錯,成武的城牆還算堅固,石砲轟擊大半個時辰仍舊未能將城池轟塌,只是將北面城頭砸地一片狼藉,隨後的正午,燕軍陷陳隊登城,城下以撞木破門,但都被曹仁部下的軍卒打了回去。

無論曹仁還是燕北心裏都十分清楚,守城怕的不是強攻,他們怕的只是石砲。

下午,北城仍舊被石砲轟擊,燕北部下管亥率三千卒自西城試圖登城,但曹仁守備精悍,雙方在城上互有死傷,旋即退軍。燕北派人在城外推起三丈高的望臺與相近十幾座兩丈高射臺。

城中曹仁心下更爲緊張,這對他絕非是個好消息,有比城牆還高的望臺便能看見城內兵馬調動,有射臺則能使箭雨傾瀉城頭乃至城內,守軍的優勢將被消磨地更厲害。

但曹仁別無他法,試圖以箭雨干擾城下勞作的民夫,卻被更猛烈的石砲轟擊將軍卒全部嚇退,這就好像是一場困獸之鬥,他被困在這座城裏,使不得半分計謀。

夜裏,每隔一兩個時辰城外便吹鼓樂大作,士卒奮勇攻城,城內守軍只得和衣睡在城牆根,卻仍舊受不了偶爾城外擲入城內的巨石。

第二日燕軍進攻更爲猛烈,城北的石砲、城西的管亥、城南的張遼,三部齊攻之下給曹仁帶來更大壓力。不過曹仁也定下心思,因爲燕北所採用的戰術便已讓他看出來,短時間內他們其實沒有太大風險,只要城池不挎,燕北不願強攻城池。

“拖着他,等他們鬆懈。”

沒有人可以一直不睡,也沒有人能夠永遠保持警惕,長久能被防備的攻伐會讓人喪失警惕,燕北就在等待這個時機。

對曹仁而言,他只希望這個時間長久地蔓延下去,直至達成主君曹操對他守城三月的要求,至於得勝……他從未想過,若沒有天災人禍,那就像癡人說夢一般,不可能發生。

成武城陷入長久的圍城之中,燕氏西路軍的情況卻並不像主力軍隊這般討巧。

在姜晉與張繡撤出陳留向荊州攻伐之後,燕軍的高覽、張頜與曹軍的曹純同時盯上這個地方,分別由南北向陳留郡攻略,雙方毫無懸念地在陳留郡與陳國街交界一帶互相發現蹤跡。

張頜跟隨斥候一路行至山麓,向一處有敵軍曲隊紮營的鄉里遠遠望去,小心翼翼地眼下口水,轉頭對自己的副將方悅問道:“那是咱們的敵人,要不撤吧。”

妙手神農 在鄉野之間紮營的一曲敵軍,在曹軍中被稱作虎豹騎。

之所以讓張頜忌憚,因爲他看見的並非一支騎兵,而是一支人馬全覆甲的軍隊。這樣的軍隊張頜不是沒有見過,燕北部下的燕趙武士就是如此,所以他更清楚與這樣一支能夠決定戰爭勝負的軍隊對決會面臨什麼樣的結果。

至少就他所見,燕趙武士隨同燕北立下汗馬功勞,南征北戰的路上死傷無算,可但凡用到他們的戰爭,燕氏從未敗過。

現在張頜眼前有整整一曲虎豹騎,這樣的軍隊如果只是從攻,在他們不遠處應當還有大量尋常軍卒紮營,但張頜卻沒有看到。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樣的騎兵,便是此次曹軍西路軍隊的主力。而張頜部下雖說並非雜兵,但也只是尋常軍卒,與這樣的曹軍精銳對陣只怕討不到絲毫好處。

方悅不敢妄言,對張頜道:“將軍何不將此時報於高將軍,再做議論?”

張頜點頭,就算真要打,這支敵軍也不是他獨自所能吞下的,必須聯合高覽部下萬軍纔有取勝的機會,當即決定報於高覽。

他的選擇極爲明智,因爲曹軍整個虎豹騎營都已進入陳留郡內,他們的面對的是整整五千虎豹騎,他們肩負的使命,是騷擾燕軍西路,爲東面創造戰機。

一場戰鬥,在張頜的謹慎下拉開序幕。 曹操與燕北的對決戰線一步步向南推進,隨燕北大軍主力南下而推至豫州邊沿,如果說這是拉鋸的話,青徐二州的戰事便足可稱之爲摧枯拉朽。這一切都因爲田豫的幽州水師,登陸了。

田豫的水師先前在驪州幫助王義平定亂象,經歷年逾剪亂,如今在驪州已經沒有多少叛亂,船隊便向西起航,策應麴義部對袁氏的攻掠。

只不過在來之前,田豫以水師船隊轉移至三韓領地南端向東,於去歲發兵五千登陸倭島,橫掃東北半島沿線所有部落,那些僅有區區百餘兵勇的部落根本無力抵抗,轉眼就被屠戮一空。這樣做的原因便在於高句麗的流亡世子伊尹漠,田豫把他逼至西面卑彌呼的領地,旋即聯合牽招發兵向青。

只是當田豫兵臨青州於東萊港停靠,滿心警惕地以爲將要迎來一場惡戰,卻被聞訊趕來的麴義部軍卒告知,東萊港是他們的後方輜重大營!

田豫不禁目瞪口呆,這是東萊啊,青州最東南的郡,已經是後方大營了?

“取輿圖來。”田豫招呼着部下,擡頭對麴義部軍卒問道:“你們的將軍在哪?”

“麴將軍在琅琊打泰山臧霸,已經撤回來兩千多傷兵,仗快打完了。徐將軍在下邳一帶,和袁氏交戰。”聽到麴義部軍卒這麼說,田豫在輿圖上拉出一條數百里的戰線暗自咂舌,問道:“徐將軍沒送傷兵回來,近日輸送兵糧可有減少?”

田豫與牽招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他們地處偏遠,即便是燕北要調動他們,書信從中原啓程還是去年春季,等他們調兵過來便已經是一年春夏過去,何況東北邊境的事一直不斷,讓他們對中原局勢並無大局上的見解……天下只有一個燕北,除他之外再沒有誰能在一月之內對天下局勢盡在掌握。

“袁本初,這是過氣了吧?”田豫好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牽招卻緊緊攥着拳頭沒有說話。倒是牽招的副將,樂浪都尉史路對田豫舔着笑臉道:“田將軍說得沒錯,袁氏早就不行了!”

袁氏是壓在牽招心底的一座大山,他的老師樂隠早年爲車騎將軍何苗的幕僚,死於士人對宦官的政變。那時候袁氏的威風,足矣叫他牽子經記一輩子!

可現在,袁氏滿門被董卓處死,袁術病死,就連袁紹都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在燕氏兵鋒下失去掌控的土地。袁氏與燕氏,可是從最早的渤海之爭起,歷經數年從未停戰,這場延續至今的戰鬥儘管波及半個天下,哪怕將曹氏、諸王、劉表都拉入戰場,也不能改變袁氏從冀州敗退青州再敗退徐州的劣勢。

退無可退啦!

江東姓孫不姓袁,他再沒有什麼地方能夠去退避。只是田豫敲着腦袋對麴義留下的屬官問道:“這麴將軍不是奉命討伐袁本初,怎麼與泰山的臧宣高打起來?”

中原的事田豫久處邊疆,限於時效對當前中原局勢知曉不多,但到底半年前發生的事他是可以知道的,何況既然要調兵入青作戰,總要下上一番苦功,盤踞在青徐交界的臧霸諸將……不應該是敵人啊!

“去歲張文遠欲借道泰山,那時曹氏尚在兗地,臧霸都沒進攻,怎麼如今曹氏袁氏皆退避南方,麴將軍反倒與臧宣高交兵見仗?”田豫的目光越過麴義屬官的肩頭,望向遠方叫苦連天的傷兵營寨,抿着發乾的嘴脣輕聲道:“看上去,局態膠着。”

先前這屬官已經說了,開年後這才幾個月,料想雙方交兵不足三月,卻送回傷兵兩千,這戰事能不膠着嗎?在田豫手上打仗,通常傷倆人就要死一個,這種比例意味着麴義和臧霸之間交兵,不到三個月打沒了一個校尉部!

屬官陪着笑臉,佯怒道:“還不是那臧霸太過無禮!”

根本不必多說,田豫擡起手臂便示意自己已經瞭解內情,問道:“麴將軍可需支援?”

這是實實在在的客套話,需要支援田豫也不去支援,這不是他的職責。這又不是早年統領幽州的時候,那會諸將號令不一,打起仗來也是多像草臺,就近支援是常態常理。現今主君都做了大王,諸將之間有了節制,儀制上也比現在的朝廷還要厲害,諸事不可隨心。

在田豫看來,麴義和臧霸作戰就是胡鬧,雖說是臧霸無禮,但就田豫對麴義的瞭解,這位跋扈將軍纔是真的無禮。臧霸尚且能和虎躍兗豫的張遼和平共處,顯然在這場戰爭中是想要保持中立的,可能容不下在燕氏地位更高、名聲更響的麴義?

“多謝田將軍之意,麴將軍有言在先,將軍若率軍停靠東萊港便只管休息,我等送好輜重布好酒菜,酒飽飯足依大王之命南下助徐將軍平定袁氏即可。”

麴義留下的屬官像他一樣傲氣,儘管對田豫多有尊敬,但言語卻把麴義那股勁頭學了七成,顯然不把這支漂洋過海的水師放在心上。說來也是,田豫的水師就是把牽招的樂浪軍都算在內,滿打滿算不到兩萬人,可人家麴義部單個便有兵三萬餘接近四萬人馬,哪兒能瞧得上這支一直在邊鄙之地作戰的水師。

這也是曹操與袁紹所面臨的尷尬,他們的敵人是越打越多,兗州北部與整個青州都已恢復生產,何況還有冀州、幽州源源不斷的支援,讓佔領二州後燕北放下募兵權力的張遼、麴義部充實人馬,可他們卻無力收復失地,故而能募來的兵員便越來越少,長此以往,如何能反攻燕氏呢?

田豫對這話不以爲忤,點頭笑着便讓麴義屬官離去,這才笑着搖搖頭,對牽招道:“讓咱們的人就在岸邊紮營,歇上半月啓程向南進入徐州……子經,我想讓你師弟去趟泰山。如果麴將軍得勝,便留下臧霸等人的性命;若麴將軍兵敗,便順勢勸降臧霸,招降這樣的地方軍對大王沒有壞處。” 泰山郡臨樂山,這座大山阻斷了麴義討伐臧霸的路。因山澗無道,因而東北與西南的山腳要道,在兩月以來便一直是麴義與臧霸戰事爭奪的中心,當然臧霸是防備多過進攻,而麴義則要攻破山腳營寨才能於泰山郡長驅直入。

局面如此,麴義的損兵折將也就相當好理解。不過這場仗田豫還着實怪罪錯了麴義,這場仗若是麴義單方面跋扈,還真打不起來。

如田豫對臧霸的猜測,那是個極有鄉野豪傑氣概,既豪爽大方又狡猾促狹的複雜人物。這種人難以想象忍讓的度量,卻也有毫無緣由的剛強之態,如果要拿人相比的話,只能燕北、曹操這樣的人,卻不可能是曹仁、麴義這樣的將。

因爲他們的身份是首領,所謂的忍讓與剛強,不似麴義張遼這樣將領以義氣面子作爲根據,權衡利弊,指導着他們的一切行動。

麴義有大節而無大局,他想打這場仗的原因很複雜,因爲他將部下最後剩的匈奴兵編做泰山營,去騷擾臧霸治下的百姓,起初不過是想要借一把刀,再趁勢壓服臧霸罷了。只是沒想到,臧霸的刀子砍得有點狠,兵馬一度插至徐州琅琊,反倒將他打個措手不及。

麴義不是傻子,前番張遼在博縣外紮下張字的大旗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張遼的全身而退讓他覺得臧霸其人多有懦弱,斷然不敢領兵攻他主力,結果臧霸就這麼做了。

戰事不可避免,麴義也不是色厲內荏的人,他是內外皆厲,當即放下南攻袁紹的大事,讓徐晃前去進一步壓迫袁氏,親自領兵點將攻進泰山。

前後青徐交界三萬餘大軍兩萬民夫兜轉,麴義料想他帶給臧霸的壓迫已是不必多想,可實際卻並非如此。

“某沒想到這麴義,氣性真大!”

奉高城裏,臧霸烤着爐火,火暖催人困,帶着狡猾的笑意飲了口酒,揮手道:“趙王領兵來攻,咱就投降,說是懾服大王威勢,他斷然不會不收;若趙王不來,就跟他姓麴的幹,臨樂山營破,撤樑父山,樑父山營破,撤尤徠山,尤徠山營破,撤龜山,龜山營破,撤泰山,某還真不信他麴義能打到泰山腳下!”

“兄長這是什麼話,他麴將軍號五萬兵,咱泰山一郡就有兩萬,兼營寨高山地利,等他打到樑父山就沒人了!還打到泰山,嘁!”孫觀飲着酒,翹着腿笑道:“幾位大兄聽說了麼,前日我兄伯臺部下在一尺臺,一夫當關劈了麴軍十七個軍卒,硬阻敵三刻不得寸進!”

一尺臺是臨樂山上一處險要,山道不過一尺寬,下去就是百尺大淵,又處山道轉角,一把刀就能阻住一支軍隊。

倒是一旁跪坐在榻的吳敦搖頭道:“仲臺不要輕敵,我可聽說伯臺兄長在山上雖有優勢,但前番每逢出寨野戰,都打不過麴義,這人能做燕氏大將並非浪得虛名,過去所向無敵是有真本事的,我等所仰仗不過地利而已……兄長啊,我是真不明白,好端端咱非和麴義打這仗做什麼,他放兵進泰山,至多咱們把匈奴兵打出去就是了,這一仗下來就算麴義退了,恐怕也得死三五千弟兄,不都說着要擇機投燕氏,這又何苦啊?”

臧霸撂下酒碗,先不做聲,環顧一眼舍中侍從,揮手讓衆人都出去,抿了抿嘴稍待片刻,這纔看着身旁孫觀、吳敦、尹禮、昌霸等人,這才幽幽問道:“爾等降燕,欲做一校尉,身先士卒百戰餘生邪?”

諸將面面相覷,這是什麼道理,昌霸拍腿道:“他孃的老子現在都是將軍,咋的投燕氏還能降做校尉?”

“單單泰山郡,一個太守,五個校尉。”臧霸張開五指,隨後指向自己道:“爲兄倒是無所謂,了不起我做校尉,咱們兄弟誰想做太守說一聲,但咱們兄弟,難道就能是個太守校尉?”

諸將這纔想起來,現在不是他們兵連青徐兗三州,橫跨數郡時的威勢了,如今四面八方都已爲燕氏所佔,過去半個州的兵力都被壓縮到小小泰山郡,孫觀搖頭,當即跳腳怒道:“兄長言之有理,若此時投燕,便只能分得泰山官職,那咱還投什麼燕,把麴義從青州攆出去,共舉大兄爲牧,諸多兄弟太守還是當得,還真怕他燕氏不成!”

“再則。”臧霸按手安撫孫觀,這才接着說道:“前番我等與曹袁結盟,張遼來犯卻只拒敵不出兵。投燕,便是封得將軍之位列侯之尊,可取信燕氏?如不信,諸公可憶劉豹府宅之火?”

砧板魚肉,何時下刀難道還不是燕氏說了算?臧霸一番話,說得諸將皆怒氣勃發,昌霸甚至摔了酒碗,恨不得現在就領兵去與麴義決死,將燕氏從青州趕出去。

吳敦心下焦急,見臧霸面無急色,連忙放下酒碗探身問道:“我等當如何,還靠大兄教來啊!”

“將燕氏趕出青州斷不可取,趙王對我等現在還算寬容,可某卻覺得他對諸侯小氣得很,若在青州稱牧,不死不休,如今大勢已定,我等也無反攻河北之能,又何必苟延殘喘?攻麴義,不過是不可取信的下策罷了……既不能取信,何不讓他們知曉我等之能,守備麴義一年半載。自己投降與燕氏無計可施請我等,能一樣嗎?”

聽到臧霸這麼說,諸將心中紛紛放鬆,儘管這也不能阻止燕氏將來卸磨殺驢,但至少臧霸給了他們更多信心,至少跟着臧霸,便不會有太大危險。

“至於說死傷士卒,無可避免,儘量減少傷亡吧,營寨之後留軍卒斷後阻擊,一但營破便後撤。”臧霸說着擺手道:“重要的是諸君謹記,我等一體,即便歸降燕氏切莫被其分化取之,若給一郡,便要在一郡;若給一州,便要在一州,合則無敵,散則待死……臧某估計,再有十天半月,必有燕軍使者前來!” 麴義如果細細去想,不難猜透臧霸的小算盤。.:。這就像過去燕北帶着他們想投奔漢軍時的想法一樣,先亮出獠牙纔好待價而沽。

只是麴義纔沒空去想臧霸有什麼想法。

“什麼,你是說臧霸故意和咱打這一仗?”麴義剛吩咐幾個副將自山道包抄,以期一舉踏平臨樂山,聽到徐庶這麼說,大手一揮道:“他臧宣高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咱把他踏平咯,事兒辦漂亮,比什麼都強!管他投降不投降,就這兩面三刀的人物,降了你又能保證他不再叛?”

說罷麴義手掌拍案,探身指道:“直接把他們都宰咯,天下太平!”

徐庶看在眼裏急在心上,攻打臨樂山一向沒什麼大仗,泰山兵在山間掌握地利來去如風,東邊兒林子攢‘射’一陣子、西邊兒官道布一片鐵蒺藜,防不勝防。不到倆月時日便讓他們想青州大營送回兩千多傷兵,哪怕真正見仗時他們總佔上風,可實際算下來傷亡還是要比敵軍多,這如何能行?

可偏偏麴義又是個剛愎的‘性’格,根本聽不進人勸,尤其現在,不知是‘抽’了哪‘門’子的風,放着可以招降的敵人不去招降,硬要讓士卒用‘性’命填平泰山,徐庶雖是小小幕僚,卻也不能眼看麴義如此胡鬧,梗着頸子道:“麴將軍,即便踏平泰山,士卒傷亡過半又有何益處?”

“益處?益處大了去!”麴義根本聽不進去,揮手武斷道:“那不是你能攙和的事,打垮他們便是!”

徐庶硬是被麴義蠻不講理的態度憋了數息,才怒道:“大王有令要將軍擊破袁氏,如今袁氏未破,將軍卻在此與臧霸對峙,是何道理?”

“袁氏算個屁!自有徐公明對付,要不了多久袁本初自會授首,除非……”麴義原本瞪着大眼突然眯了起來,道:“除非臧霸現在投降,麴某就等收拾了南方諸侯纔回兵掃了他!”

兩個人的關注點不在一個地方,麴義是一定要擊破臧霸,甚至似乎並不在乎臧霸部下諸將,僅僅是想取得臧霸項上人頭;而徐庶則更願意儘快安穩局面,擊破袁氏以收全功;這般情景,最後自然是不歡而散,徐庶氣呼呼地走出中軍大帳,回到自己的小營帳裏奮筆疾書,派人向兗州的燕北傳信告知局面。

袁氏雖在燕軍的接連進攻下元氣大傷,可即便傷筋動骨那也還未徹底兵敗,仍舊有反抗之力手握徐州之地,麴義卻在此遲疑。這般情況若無人制止,只怕將來會釀成大禍,可現下的節骨眼上,除了燕北還有誰能阻止麴義呢?

沒有人,麴義聽燕北並只聽燕北的。

除了那位趙王殿下,天底下所有人對麴義來說都是個屁!

“哈!麴將軍的起‘色’可不太好。”

就在徐庶派人寄出信件時,一支軍騎步入前線大營,來人顯然權勢極大,甚至士卒都不敢讓他等候通報,不過是快跑着前去中軍帳告知麴義,而就在傳令兵入帳不過片刻,來人便也進入大帳。

這個時候能進入麴義前線大營的,除了田豫再無旁人,這個比麴義要年輕近十歲的樓船將軍帶着一臉笑意上來便擁住頂盔摜甲的麴義,旁若無人地端起案上的雕‘花’銅碗大飲幾口,這才笑着問道:“聽說兄長在泰山與賊兵‘交’手,小弟過來看看。兩萬水軍就停在東萊港,兄長一聲令下五艘樓船可經齊國走翰水直進泰山郡!”

“國讓,不是讓你去徐州支援徐公明,尋袁本初的晦氣,你到我這兒來做什麼?”田豫的示好麴義顯然並不買賬,坐回主座臉上不快之意昭然若揭,道:“泰山郡沒你想要的東西。”

田豫投降燕北時麴義就已是一方大將,在軍中地位哪怕時至今日也沒誰能夠撼動,至於旁人眼中的水師統帥、燕氏重將田豫,在麴義眼中也不過是個後生小輩罷了。

“麴將軍,要麼你我合兵,五萬大軍三月推平臧宣高,把他的人手全圍在這幾座山上,叫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要麼派人去勸降他,牽子經有師弟‘精’於此道,轉頭御使泰山兵南下打袁紹。”田豫根本不在乎麴義表現出的不歡迎,攤手道:“你這樣耗着損兵折將,萬一最後還輸了,難道趙王不會怪罪?”

田豫還是說話好聽,知道麴義是犟牛,‘毛’要順着捋。可是偏偏,百試百靈的法子在這次卻不管用了。麴義再度擺手道:“不能招降!諸侯,都得死,不然以後還有得‘亂’!”

諸侯都得死?

田豫楞了一下,當即變了臉‘色’,沉聲問道:“兄長可是聽說了什麼?何不說來給我聽聽。”

“麴某什麼都沒聽說。”麴義看帳中左右四下無人,這纔對田豫道:“張文遠以漢驍騎將軍請封趙國偏將,大王允了。”

“噫!”

田豫倒‘抽’口氣,笑出聲來,道:“這張文遠真狠,雜號將軍降爲偏將,可田某如何覺得這是不降反升呢?”

“當然是升,他張遼用平兗州打得曹‘操’找不着北的戰功請封偏將,若你田國讓現在上表,也就只是個裨將了。”張遼這也因仇恨啊,田豫咂咂嘴,還是覺得樓船將軍這官號‘挺’好,旋即將此事拋在腦後,對麴義道:“那你這豈不是傻了,放着平袁氏的功勞不要,跑過來打山賊,難道你打算到時候讓大王給你封個趙國校尉?”

“趙國校尉?”麴義嗤笑一聲,對這官職極爲不屑,燕北在官職上的小手段也就糊‘弄’糊‘弄’別人,他從邯鄲就跟着燕北,沒什麼是他猜不出來的。麴義擡頭望向帳頂,幽幽道:“我想將來生個曹孟德這樣的後輩……難道你不希望做曹參、樊噲這樣的人嗎?”

曹參,樊噲?

田豫坐在榻上身子向後仰去,麴義這說的什麼跟什麼?但田豫偏偏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一點……曹參和樊噲,是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開國大將!

“麴將軍是說大王……”田豫想明白了,騰地從榻上起身,邁步走出大帳,聲音還在麴義耳邊迴響,“我這就調戰船入泰山,打平太山寨,我等再南下掃平諸侯!” 涼州,金城南,大雪山下。

馬超添了新甲,銀色雪狐皮包着鐵甲威風凜凜,望向北面。去年冬天馬超敗於韓遂,僥倖逃遁雪山之間爲羌部所救,短短几個月,當他走出雪山,八千名白馬、參狼、鍾等多部羌氐的軍士隨行下山,助他向韓遂復仇。

他有羌人血統,父親一直想讓他娶個漢家女子爲妻,可惜去年冬季雖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在蒼茫天地與巍峨雪山的見證下娶羌女爲妻,弓馬騎術無人能及,馳射十發十中力大無窮,被羌人奉爲神威天將軍,得數個部落效忠募來這些久居雪山的勇士爲他作戰。

大軍出征,有巫女祭天,蒼茫雪山遍扎赤幡,爲遠征將士送行。

羌管幽幽,馬超志得意滿地跨坐雪白犛牛北上,與羌地良馬的繮繩攥在手中。羌地出良馬,只是雪谷常年不化又多積水,策馬反倒擔心傷了馬掌,不如騎在牛背上穩當。

“夫君……”

臨行,羌女拽住馬超的衣襟,難離難捨。馬超愛憐地揉亂羌女的發,攥着混鐵矛道:“不必擔憂,等擊敗韓叔父,父親若要去幷州任州牧便由他去,我自會留在涼州,我們去隴縣。涼州是涼州人的涼州,是漢人的涼州也是羌人的涼州。我會去尋燕仲卿要來州牧,天下沒有人能比我馬孟起做的更好!”

羌女聽不懂馬超口中的州牧,但卻無比相信馬超的話,部落裏三千多個男兒無一比得上她的夫君,那自然天下都不會有人比她的夫君更好。至於天下有多大,她不知道,也許比大雪山更大一些?

羌女堅定地接連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着轉,她不敢說話,只是不住地點頭,攥着馬超衣襟的手不論如何也不願鬆開,生怕一開口眼淚就墜下來,也生怕一撒手馬超便再也回不來。

她懂得少,卻也知道韓遂的名號都傳進雪山,部落裏那些叔伯總是提起他,說他有十萬羌兵效命,打得朝廷皇帝都奈何不得。她還知道,皇帝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就像雪谷白馬羌她的父親一樣,皇帝都奈何不得韓遂,那他一定特別厲害。夫君要去討伐他,也一定特別,特別危險。

八千羌氐,下雪山。

與此同時,雪山以北,涼州境內金城、隴西、漢陽、武威四郡交界的榆中,兩支龐大的兵勢連營正在對峙。自然是韓遂聯合涼州諸將與馬騰趙雲等人的對峙。

富家小白 冰消雪融,緩了四個月的韓遂再度發兵,欲以兵力形成壓倒性的優勢,將馬騰、趙雲等人統統趕出涼州。只是大軍傾動,幾無可能做到保密,纔不過出金城不久,消息便由快馬帶着傳遍整個涼州。州府派出兵馬相迎,卻也再正常不過。只是這次州府派出的兵馬超出了韓遂想象,令他感到擔憂。

“彥明,如何?”

閻行是韓遂部下健兒,當得勇猛無匹,尤其馬超去歲被打潰至雪山身故,現下生死尚且不知,閻行更是所向無敵,此次便由他擔任先鋒要將,在兩軍對峙的當口上叫陣邀戰。

陣前單挑這種依靠個人勇武的事兒,通常只會發生在邊州偏鄙之地。不過哪怕在邊州,這也當不得主流,僅僅是主將爲了鼓舞士氣而發起的手段中的一種罷了。自戰國時代拉開兵法權謀篇章,這種盛行於貴族之間以單挑昭示勇武的陣前拼殺便漸漸淪爲莽夫之勇,並不爲人所推崇……諸如郭汜爲董卓復仇青鎖門下邀戰呂布,置大軍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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