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就不必擔心啦。”聽見客廳隱隱傳出的呼喊,王君瑋道別,“我先進去了,我已經吩咐司機來送你了,明天見。”

不給鍾憬任何反對的機會,王君瑋朝裏面跑去。

看着他慢慢被黑夜吞沒的背影,鍾憬的笑容凝結在嘴邊,仿若黑夜中盛開出的最美麗的花朵,甜膩又神祕。

她將方形盒子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解下上面金色的蝴蝶結,一雙帆布鞋映入眼簾。

這還不是最後的驚喜,她拿起帆布鞋邊的紙條,終於會心一笑。

“學費會照付的,放心^_^。”

笨蛋,居然是雙男鞋。

鍾憬將帆布鞋套到腳上,雖然大了好幾碼,但她仍開心地原地旋轉着。明明不是紅色的舞鞋,卻有着懾人的魔力。故事裏的女孩賠上了雙腳,她又要付出什麼呢

此情凝思

納蘭

夜正深深,鮮紅的燭火、鮮紅的燈籠,卻把梅府整座庭院,照得如同白晝。無數的燈籠、無數的綵緞、無數大紅的喜字,耀出一片洋洋喜氣。庭院中,宴席流水,流水宴席,整座小城的官商士紳們,幾乎都來齊了。

清河蘇氏,官宦傳家,自立朝以來,蘇氏一門出過三位侍郎、兩任尚書,還有過四個封疆大吏,外加一位封爲公主和親異國的小姐。誰能想得到,這南方小城一個普通的水軍武官,寒門薄宦子弟,竟然能娶到蘇家的小姐呢

這一場婚事,幾乎震動了整座小城,這一場婚宴,全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部前來道賀。

梅老爺梅夫人被圍在一羣貴客之中,應接不暇。

“梅兄,好福氣啊,令郎娶得這樣的名門閨秀,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梅世兄年少英偉,戰功赫赫,也難怪蘇大人竟會另眼相看,將族中明珠下嫁啊。”

梅家二老,樂得嘴都合不上,連連給客人敬酒。

年輕一點的,則把新郎官圍了個結結實實,酒敬個不停。

不斷有人又羨又妒地湊過來,滿嘴酒氣,大着舌頭說:“梅老兄,從此以後,你可是蘇家的女婿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升官發財之後,別忘了提拔兄弟們啊。”

過分的幸運,使作爲新郎的梅文俊被太多的羨慕、嫉妒,甚至淡淡的惡意所環繞。他只是微微笑着,淺淺向每一個人舉杯。他的大喜之日,眉宇之間無喜無怒,但舉止周到,應對得體,別人醉得再厲害,說話再胡鬧,他也絕不失禮。

相比前院的喧譁沸騰,後院那明燭高燒的新房裏,卻是一片安靜。穿着大紅喜衣,坐在牀邊的新娘蘇思凝安安靜靜地等待着。她的貼身丫環凝香卻是坐不住也站不住,時不時打開窗向着前院張望。

蘇思凝淡淡一笑,並不說話。

凝香一句話說出,又覺自己多言失口,忙又道:“小姐,你們拜堂的時候,我可小心地看過姑爺了,長得啊,那就跟說書的故事裏那些英雄將軍一個樣,別提有多麼俊朗英偉了,與小姐不知多麼般配。我還聽說,姑爺是個真英雄呢,在軍中,立功無數。小姐文才出衆,姑爺武藝過人,你們一文一武,郎才女貌,將來必是神仙眷屬。我瞧着,就算是姑爺的出身不是書香世家、名宦大族,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紅蓋頭下的美麗容顏溢出一絲笑意。旁人都驚異於寒門薄宦的武官能娶到名門大族的小姐,又有誰知道,她是多麼慶幸嫁予如此夫郎。

她雖是蘇家謫系的小姐,卻自幼父母雙亡,被如今蘇氏族長、她的親叔叔撫養長大。

蘇大人自己各房妻妾生的兒女們都顧不過來,又哪裏會多分心思給這個亡兄的女兒,無非是當作家中小姐,撥一個住處,幾個丫環,月月多發個份例罷了。

這些年,她在蘇世宗族中,無依無靠長大成人,看多各房兄弟姐妹、姨娘嬸嬸們,爭寵暗鬥,諸般卑鄙手段;看多大家族裏種種卑污黑暗,殘忍薄情之事。

一個沒有父母的孤女,就是家中稍有臉面的僕婢也敢不把她放在眼裏,還不如寒門女子自在快活。

全家只有堂姐蘇鳳儀與她較爲相知。兩個女子在那勾心鬥角,人心莫測的深宅大院裏,退到無人注意的角落中,用書冊文章,消遣着她們的寂寞,度過那無爭的歲月。

作爲世族的小姐,命運從來不能自主。她註定在那華貴而森冷的可怕牢房中長大,然後又嫁到另一個華貴而森冷的牢房中,面對更多的爭權奪利,爾虞我詐。

她未來的丈夫也會像蘇家的男子一樣仗勢凌人、欺男霸女、無道、卑劣陰狠嗎她未來丈夫的妻妾們,也會像蘇家的女眷們一樣,明爭暗鬥、手段用盡嗎芽每每想來,便讓人覺得全身冰涼,心中一陣陣寒意上涌。

沒有想到的是,叔父對於她的婚事,根本不願費心思。偶爾聽說一個叫梅文俊的水軍武官很是出色,就定下了親事。

而她面對這樣的歸宿,沒有失望,只有歡喜。她不求富貴榮華,只願至親之人,真心相待。她不羨名門大閥,只求能得一絲溫情,一點關懷。

“姑爺來了,姑爺來了。”凝香歡快的聲音打斷了蘇思凝的沉思。她全身一震,猛地揪緊了自己的衣角。

凝香歡歡喜喜關上窗,靠近過來,“我瞧見了,姑爺正衝洞房走過來呢,可算是應酬完客人了。”

蘇思凝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呼吸,心卻又跳得厲害。

前院的喧譁鼓樂,彷彿一下子到了遙遠的另一個世界裏,耳朵盡力去捕捉門外那漸漸接近的腳步聲。

他來了、他來了。她的掌心忽然出汗。

聽說他是個英偉男兒,聽說他年少志大、武藝出衆,聽說他英俊高大、性情爽朗,聽說他待人親切、侍父孝敬,聽說他

那腳步聲清晰明快,讓蘇思凝的心跳不知不覺追隨着腳步聲。

他就要進來了。他會在紅燭下挑開她的頭巾,哎呀,我今天坐了這麼久,妝也不知花了沒有芽旁人常誇我漂亮,不知他看到我可會喜歡芽

心中是竊竊的喜悅,深深的忐忑。

腳步已在門前停住,蘇思凝緊張得全身都僵了。

他就要推門進來了,我該怎麼辦我應該對他說什麼話

思量復思量,心緒亂如麻。

她只是覺得臉上紅得像火燒一般,嗓子發乾,好像發不出聲音。

門被推開的聲音,聽到耳邊,就像霹靂響起,她幾乎要坐不住從牀邊站起來了。

然而,這個時候,比霹靂更響的聲音卻從遠處迅速接近。

“海疆有戰事,梅文俊接軍令。”

蘇思凝一怔,然後清楚地聽到,腳步聲再起,這一次是由近而遠。

一顆心猛然沉下去,蘇思凝只覺手腳一片冰涼。

“這是怎麼回事芽小姐,這、這”凝香慌亂地叫了起來。

蘇思凝忽然從牀上站起,一絲也不顧大家閨秀的氣派風度,一把拉下頭上的蓋頭,直撲門前。

門外,漫天星月下,一個高大昂揚的身影正在遠去。

“相公。”這一聲呼喚,她在心深處喚了千萬聲,帶了無盡的甜美、嚮往、期待平生第一次叫出這兩個字,卻充滿悲哀、乞求。

腳步一頓,那人沒有在月下回頭。

高大偉岸的身軀,在深深夜色中,彷彿正揹負着難以思量的重擔,“軍情緊急,軍令如山,恕我不能不去,請”他頓了一頓,彷彿有些不習慣說,“請娘子安心在家侍奉爹孃,等”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竟有些顫抖,“等我歸來。”

蘇思凝心中酸澀,她的丈夫爲何不肯回頭芽可是因知必然離別,所以纔不忍回頭芽可是因爲不捨,所以聲音才帶着顫抖芽

她的丈夫要上戰場了,沙場險阻重重,又怎能讓他心有牽掛芽她心中恨不得痛哭一場,卻又裝出鎮定之色,“家中一切,相公無需擔憂,沙場多險惡,相公多珍重。”

梅文俊仍然沒有回頭,他只是點頭,點頭的動作也是沉重而遲鈍的,然後,他快步離去,快得彷彿是害怕再一遲疑,就不能再離開,不忍再離開。

蘇思凝強忍心頭痛楚,遙望他遠去的身影。在心中默默發下誓願。

她會爲他孝敬公婆,晨昏定省;她會爲他操持家業,管理僕從;她會爲他縫衣製鞋,學做羹湯。在他遠征他鄉之時,她要爲他打理好家中一切;在他得勝歸來時,她要遠迎出幾十裏;在他帶着一身征塵出現在長路遠方時,她要用最甜美的微笑歡迎他。

他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天,他是她未來無盡歲月裏的太陽,他是她生命裏僅能有的一切。

可是,爲什麼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落下來啊芽這是她的新婚之夜,這是她的洞房花燭。可是,她的丈夫卻不曾挑開她的蓋頭,不曾與她共飲過一杯酒。

她從知道他名字的那一刻,就幻想過無數有關他的事,她悄悄打聽他的一切,偷偷爲他寫下詩文,不爲人知地在心中編織有關他的一切。而今,她卻連他的面容還不曾見過。

她伸手拭淚,卻不知淚水越拭越是止不住。她卻連痛哭也顧不得,只是定定地望着那走向園門,眼看就要走出視線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只想在這一刻,把他那高大偉岸的身影,深深銘刻在腦海中。她不知道,這一戰會持續多久,她卻只想把他曾說過的每一個字,牢牢記住,永不忘懷那清朗好聽的聲音。

纖纖玉手,捧起清香一炷,在佛前深深三拜,小心地把香插入觀音像前的香爐中。蘇思凝美麗的臉容中一片虔誠,雙手合十,低低誦唸着經文,盼着他早早回家,以慰雙親,也讓她芳心早安。

自從梅文俊洞房之夜,聽調遠赴戰場之後,她強忍悲傷,上奉公婆,下理家業,盡心盡力,做好梅家的媳婦。

梅家二老都是溫厚良善之人,對這來自大家族的美麗媳婦愛護憐惜出於至誠,讓幼失父母的蘇思凝,真正嚐到了至親長輩的愛護。

梅家的下人僕役大多老實聽話,對這位據說來歷非常高貴的少夫人,敬若天神,有令必遵。梅家連主人帶家僕也不過二十來口人,絕無蘇家大族門閥派系紛爭、內鬥不休的種種醜態,從大家族中出來的蘇思凝,管理這樣一個薄宦之家,自然是得心應手,輕鬆隨意。不但梅家長輩喜愛,下人敬重,就是來往親友,也無不讚這位梅家少夫人,聰明美麗、進退有度、舉重若輕,實是難得的賢婦。

自嫁入梅家之後,幾乎諸般隨意,只除了她的丈夫,不在身邊。自從梅文俊赴海疆之後,一向只覽詩書、少讀佛經的蘇思凝,便去水月庵中,請了一座觀音像,日日奉於房中,早晚三炷香,誠心誠意,日日祈求。無數次請諸天神佛,保佑她的夫君平安歸來。

說什麼侯門世閥女,說什麼多才女紅妝,又何必特立獨行,清高出塵。若得夫郎歸,她願做市井愚婦人,朝朝誦經文、夜夜拜佛前,求的無非是,至親之人平安無事。

或許真是神佛有知,感她虔誠吧,前不久,傳來了海疆戰事大捷的消息。她一直提起來的心,才稍稍放下。歡喜之餘,更加盼着夫君早日回家。多想親眼看他無恙,多想親手爲他洗去征塵,多想親耳聽他講述那戰場的故事,多想早些知道,她的夫君是多麼英雄了得。

最近幾天,戰後歸鄉的軍士將領們,陸續有人回鄉,天天門外都有鞭炮響起,笑語歡聲不絕。

每每聽到外面的動靜,她都情不自禁登上高樓,悄悄眺望遠方。什麼時候,她的夫君也會這樣,騎着高頭大馬,披紅掛綵,在鑼鼓喧天之中,被歡喜的百姓當作英雄一般迎接回來。

緩緩地在佛前道完深深的祈願,她才坐回牀邊,拿了牀頭的衣衫,輕攏絲線巧提針,繼續她未完的工作。只是每扎幾針,手不覺會停在半空,一陣失神。

我這是比着他以前的衣裳制的,也不知道,他在海上打仗,會否清減,此時,還合不合身

蘇思凝不覺臉上飛霞紅。他喜歡不喜歡呢這顏色、這式樣可合他的心意他看到我親手爲他制的衣,會不會高興呢知道我這世家大族的小姐一點也不嬌貴,也能操針指,也會做衣衫,他可會有一點點吃驚

心中轉着種種隱祕的念頭,臉上不知不覺綻開無比美麗的笑顏。

“小姐,家裏收到軍報了。”突如其來的一聲喚,聲音有些張皇、有些驚慌、有些不知所措,卻有着更多悲痛。

蘇思凝猛然立起,喜道:“有相公的消息嗎”不等凝香回話,她連手上的衣衫都忘了放下,就衝出房去。

凝香望着蘇思凝快步走向正廳的背影,眼中滿是絕望,“小姐,姑爺戰死了。”

蘇思凝恍若未聞,還在快步往外走。

凝香大聲喊:“小姐”

蘇思凝這才止步,回身,這個時候,她臉上那歡快的笑容還沒有斂去,眼神裏還帶着歡喜,就這樣凝望她。

凝香望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發出的,最後卻只能是痛哭聲。

醫武贅婿 蘇思凝靜靜地望着她,臉上的笑容就像僵硬了一樣,怎麼也收不回來。直到這個時候,剛纔聽到的一句話,才慢慢地變成真實的,有完整意義的信息,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慢慢向凝香伸出左手,輕輕地說:“傻丫頭,我還沒有哭,你哭什麼”

然後,那件一針一線由她親手縫製的衣服從她指間滑落,凝香關切而驚慌的叫聲,彷彿很遠很遠。再然後,就是沉沉寂寂,深不見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黑暗,無窮地降臨。

佛前深深一叩首,這素衣淡妝的美人徐徐立起,望着那一片煙霧中,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神色怔怔,久久無言。

凝香在後面悄悄拭淚,菩薩啊菩薩,你若有靈,護佑凡人,爲什麼要讓小姐這麼好的人,受這麼多的苦楚呢可憐她自幼父母雙亡,雖是名門千金女,卻從無人呵寵疼護。本以爲嫁得如意郎卻連一個新婚之夜都沒過,就讓姑爺戰死海上,連屍體都不曾找到。小姐傷痛還未復,又傳來蘇家獲罪被抄,家業飄零的消息。雖說蘇家無人真心關心小姐,到底還是骨肉相連,血脈至親,到底也是一個依靠,一個退步啊。菩薩啊,小姐這樣真心供拜,誠心行善,爲什麼你連一點恩德也不開

想到蘇思凝的遭遇,凝香就一陣心酸。梅文俊身死,蘇思凝萬念俱灰,只知安頓家業,侍奉翁姑,平日臉上,再難見喜色。偏偏雪上加霜,天威難測,蘇家世代豪門,一朝勢敗,幸虧梅家老爺夫人,都是厚道良善之人,不欺蘇思凝家敗零落,不嫌蘇思凝也許會連累梅家,反而對她多方安慰,處處照料。蘇思凝心中感動,更加誠心誠意,把翁姑當作親生爹孃一般孝敬照料。平日料理家業,井井有條,逢人笑臉相迎,溫和親善,遠親近鄰,無不交口稱讚。 前夫,拜拜! 除了這貼身的凝香,又有誰知,她夜夜輾轉難眠,每天淚溼枕巾

眼看着梅文俊的週年死忌就要到了,蘇思凝帶着凝香上水月庵來,上香供拜之餘,又和庵主商議辦法事的事宜。

凝香不敢插嘴,只是怔怔凝思,只覺說不出的傷心難過。

“凝香。”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蘇思凝輕輕地呼喚。

凝香回過神來,忙笑道:“小姐,事情辦完了嗎”

“早辦完了,我們快回去吧,爹孃該等急了。”蘇思凝一邊說一邊往外走,看凝香仍有些神不守舍,不覺笑道,“傻丫頭,想什麼呢,想得那麼入神不會是纔出來一會兒,就惦記着梅良了吧”

凝香臉上一紅,“小姐又來欺負人了。”

蘇思凝衝她一笑,“哪個欺負你了我看梅良人不錯,雖然年輕,但辦事可靠,忠厚肯幹。你悄悄給他做的衣裳鞋子,繡的荷包,真以爲我看不出來嗎你房裏時不時冒出來的鐲子鏈子,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凝香羞不可抑,惱道:“小姐”

蘇思凝笑笑,“這一年,家裏事太多,我雖知道,也不好說什麼。等過了這個忌日,找個日子,跟爹孃提一提,這樣的大好姻緣,總是要成全你們的。”

凝香一怔,忽道:“小姐,我是你的丫頭,怎麼能”

照大戶人家的規矩,貼身的丫環,隨小姐出嫁,就是姑爺的通房丫環,將來能不能升姨娘侍姬,就要看主子的心意了。似這樣姑爺早逝的,丫環勢必陪着主子守一輩子纔是正理的。

蘇思凝搖頭打斷她的話:“姑爺去得早,你原沒有貼身服侍過,哪有跟着我,守着一世的道理”

凝香眼圈一紅,說不出是歡喜還是難過,“小姐,我怎麼能扔下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

蘇思凝輕輕一笑,牽了她的手,“傻丫頭,我這一生,已是誤了,又怎麼能再連累一個你”

“可是”

蘇思凝聲音柔和:“記得,連我的份一起,活得幸福圓滿纔好。”

這樣輕和柔美的聲音,卻令凝香情不自禁落下淚來,哽咽道:“小姐、小姐”

“好了、好了,外頭這麼多人看着呢。”蘇思凝笑着安慰。

凝香這才驚覺,她們已經出了庵堂,四處都是行人,忙伸手去拭淚。快步走到轎子前,就要爲蘇思凝掀轎簾子,忽聽身後有人大聲喊:“少奶奶。”

凝香驚訝回頭,“梅良怎麼是你”

隨着叫聲跑近的青年,五官端正,滿身大汗,一邊喘氣一邊喊:“少奶奶,老爺夫人急着找你回去呢,家裏收到少爺的信了。”

蘇思凝一震,幾乎沒站穩。

凝香驚叫一聲,一把抓住梅良,“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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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良氣喘如牛,“少奶奶,你快回家吧,少爺他他沒死。”

“當時,海戰的時候,文俊跌下海去,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沒想到,他被海邊的漁民所救,這一年來一直在養傷,直到最近,才寫信回來”

蘇思凝靜靜地聽梅老爺說,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公婆躲閃的眼神,以及那狂喜之下,又帶些詭異的表情。然後她慢慢地道:“這真是大喜事啊,爹孃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的眼神明澈清麗,梅老爺一時竟不忍直視她。梅夫人輕輕嘆息一聲,“思凝,文俊被一個漁女救了,她一個女兒家,照料了文俊一年,文俊理當帶她回來。”

蘇思凝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擡頭,脣邊綻開一抹溫柔的微笑,“當真是喜事,不但相公回來了,我還多了一個妹妹。”

輕開鸞鏡,望着鏡中人兒蒼白的臉容,似乎在那久遠的前生,自己還有着花一般嬌豔的容顏,在花間撲蝶戲螢,在柳下,寫詩作畫,嬌憨天真,渾不知世事險惡。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已經憔悴蒼白得,如同一個鬼魂了

“小姐,你喜歡什麼髮式”

“小姐,你瞧這胭脂的色澤怎麼樣”

“小姐,我已經叮囑了綢緞莊,帶上好的料子來讓你挑選,你都一年沒做過新衣裳了,姑爺快回來了,當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個漁家女又算什麼”

凝香在身旁轉來轉去,手忙腳亂,說個不停。

蘇思凝卻只怔怔地望着鏡子發呆,她曾是花一般嬌豔的少女,懷着那麼多甜美的夢想,嫁到梅家。然後,爲他守了一年的寡。從此總是一身縞素,不戴首飾,不着脂粉,整個生命,成了一團死水。可是,原來,他竟然沒有死

凝香輕輕放下她的長髮,爲她梳理,一心一意要把她的小姐打扮成天仙,“小姐,你長得這麼漂亮,又這麼有才學,等姑爺回來”她語氣一頓,忽地低低驚叫一聲。

“怎麼了”蘇思凝輕聲問。

“沒什麼”凝香急急把梳子往身後一藏。

蘇思凝淡淡一笑,她知道必是凝香看到了她頭上的白髮。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可嘆她年未滿雙十,卻已憂思成病,多少迴天明醒來,枕上落髮縷縷,其中竟有斑斑星霜。小小凝香,又何必如此好心加以隱藏。

看着鏡中人的笑,凝香不覺心酸起來,“小姐,姑爺回來了,姑爺還活着,不管怎麼樣,都是喜事啊。”

是啊,是好事啊蘇思凝悠然一笑。她爲他青絲變白髮,她爲他夜夜淚痕深,她爲他堂上奉翁姑,她爲他苦苦守家業;而他,觀滄海,擁美人,足足一年之後,才寄來一封家書。果然是好事啊。

“小姐”凝香還想再勸。蘇思凝卻已道,“凝香,我想過了,明天就對爹孃提你和梅良的喜事,儘快爲你們操辦。”

凝香一怔,“姑爺還有十幾天就回家了,這個時候,迎接姑爺最重要。”

蘇思凝淡淡道:“這一番生生死死,已叫我看透人世無常,誰知道十幾天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趁着這一切我還做得了主,先安頓了你們纔好。”

凝香心中一震,失聲道:“小姐,姑爺回來後,你想幹什麼”

蘇思凝看向鏡中,那了無生氣的眼,“我也不知道。”

凝香顫了一顫,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道:“小姐,你都苦了這麼久了,眼看着好日子來了,可千萬不要一時想岔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那不過是個漁女,哪一點能和你相比只要姑爺看你一眼,自然就知道如何取捨了。”

蘇思凝只是搖頭,不,凝香,你不明白,無關漁女,我只是累了,只是倦了,僅此而已。

蘇思凝次日向梅老爺梅夫人提起凝香和梅良的終身大事,梅氏夫婦自然不會駁回的。本來打算等梅文俊回來,再安排他們的事,但蘇思凝堅持要儘快把婚事辦了。

於是,在梅家上下都爲了迎接少主人歸來而忙碌的時候,凝香和梅良的婚事,略顯倉促地完成了。爲了獎勵梅良多年來的服侍功勞,也爲了給兒媳面子,梅氏夫婦厚賞了梅良許多財物。

蘇思凝雖不得叔嬸喜愛,但畢竟是嫡系正枝的小姐,大家族的氣派不能減,出嫁的時候,帶了價值不菲的嫁妝,手頭頗爲寬裕。她出錢直接爲凝香置了一處小房產,又把她和梅良的賣身契燒了,還他們自由之身,以後只算是梅府的僱工而已。

梅良感激涕零,凝香卻覺有些心寒膽戰,總覺得,自家小姐如此周到貼心的安排背後,有一種決然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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