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起風微寒,錯此一肩,有慰碌碌平生。

陶秀才感喟道:「謝長官是識字的人。」

「陶兄幾時上岸?」

陶秀才笑著擺手:「沒個定數,可能明天上岸,也可能下輩子上岸,和那胡姬一樣。」

「何不去金山寺進香求福?」她問。

「遲了,」陶秀才虛聲掩口,「聽我娘說,再過些時日,金山寺也要易名改姓。要和尚們讓出水陸道場,換給神霄派做道士觀,叫什麼……神霄玉清萬壽宮。」

謝皎蹙眉道:「八百年道場,說改就改?」

陶秀才唏噓道:「三武滅佛,不也是說滅就滅?」

野鴨拍水,一飛飛上天去,長蘆短葦催動客艇。他擊槳道:「春江水暖鴨先知,秋來水寒,也是鴨先知。小的沒什麼本事,無妄之災,少沾惹一分是一分。」

說話時,白波蕩漾無際,陶秀才神色一凜。謝皎順他目光望去,碼頭長廊上,一條赤膊黝黑的漢子正速行而來。

窮蛇面有不悅,沒等他追上謝皎,儒釋道三名怪人重又湊過來攪纏。

娑婆陀一個勁追問:「你看我像不像龍?」

窮蛇啐道:「不像,離我遠些!」

峨眉客大驚失色,「和尚老兒討不成封,他要記恨在心。」

娑婆陀啐道:「你少以己度人。」

洛陽公陡道:「什麼龍!」

娑婆陀大鵬展翅,「黃龍!」

他們三人一唱一和,說得興緻勃勃,痴傻癲狂。窮蛇無法以一敵三,硬吞下這口耍猴氣,慌不擇路跑了。

長木板已收,他縱身一跳,咣的重落甲板。二樓涼棚高處,一條面蓋金印的漢子呼喝著朝窮蛇揮臂,擘指腳下喬屋,口吹一哨,示意鄭子虛困守其中。

謝皎稍一思索,認出他正是上船那日來找陶秀才,滿嘴渾話、要殺糧販的修船料匠。漢子俯見舷邊兩人仰頭盯他,往下啐一口,擲地有聲,比出一根小指。

「康吉此人,甚是難纏啊……」陶秀才嘆道,「謝娘子好自為之,小的告退。」

他提槳步入舵室,挑起一隻燈籠,掛上牆頭。

……

……

黃雲厚積,窮蛇兩步逼近舷邊。謝皎點頭致意,正要進喬屋,船身驀地里一衝。她扶舷未倒,便聞耳邊金鉦大響,綱船預備過閘。

窮蛇扭頭去扯纜繩,握持一端,吆喝一聲,將另一端猛地擲向陸地。岸邊的閘兵接過纜繩,拴上成排的老黃牛。

「晚夕潮勢要漲,眼下這關頭能開閘嗎?」

一名閘兵頗有疑慮,另一人驅趕老牛,笑罵道:「關你鳥事?閘官說啦,應奉局的綱船,想幾時走便幾時走。等得急了,他還怨你吃空餉!」

兩岸重嶺疊起,大堰橫在水中央。老牛俯首,脊背如刀,根根纜繩緊繃,拖了綱船往高處爬。

謝皎肅立靜默,乍聞老牛呣一聲長鳴。

窮蛇陡問:「你聽見它說話嗎?」

謝皎一愣,窮蛇沉沉道:「它說,走啊,走吧,我兒就在對岸。」

綱船爬上大堰,霍地一滑,在閘室中竄出十數丈。謝皎回頭遙望,群牛默然遠送,速化為小小几點。

抬升兩閘后,最後一道閘門正在前方。潮閘高屋建瓴,水位比揚子江相差一丈,閘后便是潑天蓋地的長江水。

「門前長江水,一去又一年!」水面巡檢擊鑼大唱。

黃雲亂走,頭頂萬注急流,謝皎夾在天水之間,只覺蚍蜉之身渺若微塵。

時辰逼暮,江潮前後相推,起得高,落得更遠。橫木閘門終於緩慢升起,雪浪拍岸,對面人聲不聞。

水手各司其職,窮蛇拽上最後一根纜繩,轉頭沖將過來,沖謝皎大喊。

她兩耳轟鳴,如蒙鼓裡,看得窮蛇氣急敗壞,一腳將人踹向喬屋艙門。謝皎不備,幾乎砸裂門板。

多寶捋把臉,湊過來,抓住窮蛇兩耳吼道:「哥,不對勁!」

窮蛇道:「找個安穩地方!」

他生在三寸板,久居篷底眠,江河起落有如自己的一吸一呼。這口氣尚未吸盡,綱船便如鯨口吞魚,刺溜一下,滑入揚子江腹里。

火長持刀守舵,窮蛇箭步衝上前去。火長揮刀,多寶詐唬他道:「你想同歸於盡么!」

窮蛇赤手奪刀,噹啷往旁一丟,反手就摑火長一巴掌,摑得手背是血。

鄭子虛急扯白臉,扶欄撞進舵室,打眼便見火長腮角破損,脖頸血跡淋漓。火長勉力站持,竟與窮蛇合力掌舵。己方水手雖能壓守陣腳,但火長早先挂彩,比不得窮蛇那幫刺面的料匠戾氣渾生。

「往南去,往南去啊!」

他火急火燎,好一通瞎指揮。船身仍舊充耳不聞,龍頭徑朝東南下游駛去了,勢要出海訪仙。

鄭子虛拾起火長丟落的小刀,指人怒斥:「窮蛇,你敢劫船!」

「劫你娘個屁,」多寶一通臭罵,「運氣不好,趕上汛潮了!」

湍波彌天,濤如白馬,眾人一個趔趄。喬屋裡頭,仇大將鼾聲如雷。謝皎剛欲踏回艙房內,好一個沒防備,直挺挺地朝前摔出一個筋斗。

老抱子徐覆羅暈頭轉向,從榻上翻身而起,驚呼道:「出事了?」

「沒事。」

謝皎慢撐左膝,右手扶艙壁起身,她屈肘一視,肘尖破了塊皮肉。

徐覆羅焦眉苦臉,殺雞抹脖一般,橫掌在脖頸處來回比劃,怪道:「不是船,我說脖子。你給我講真話,誰掐你脖子了?」

謝皎一怔,摸向脖頸淤痕,不緊不慢地浮出微笑,莫名說了一句話:

「別怕。江湖之遠,沒規矩,就是規矩。」 流船浮沒,入鯨口遊走,一片帆過了泰興,連與大鯨喉舌的兩個沙洲錯肩而過。

重生之皇后是青梅 這一日水域斗然開闊,凄風薄雨,江下神鬼潛藏。

陶秀才手捧水利書,密報鄭子虛:「大哥,前方只剩陰沙一處江洲,明早不妨暫泊靠岸。之後再經江陰,走五泄水這條河入浙,由無錫左近返航大運河。」

「最後一處?」

「最後一處。」陶秀才憂心忡忡,「天色不妙,再往東去,就要入海了。」

鄭子虛鎖眉,沉吟道:「內河航船決計撐不住狂風海浪,你叫上仇大將和謝教頭,今夜奪取舵盤。」

陶秀才愣道:「謝教頭?」

鄭子虛睨他一眼,冷冷道:「好吃好喝供著,此時不用,更待何時?市舶司還等我履任呢,別忘了你的前程!」

艙牖緊閉,室內一燈如豆,也不知時辰。

謝皎膝頭橫持倀鬼刀,指腹滑過刀脊,如同吻過情人冰冷的肌膚。破布裹纏刀鞘,她很是替刀委屈,可惜一時別無良法,只好荊釵布襖先藏起來它。

婚意綿綿 嘩啦一聲,徐覆羅扯開三折屏,兩人四目相接,他遞上一隻蠟丸。

「怎麼樣?」

謝皎捏破蠟丸,展開一張皺巴巴的字條。待她凝神看罷,他惴惴不安地發問。

燭光斜跳,她朝屏風后望去。 穿越從龍珠開始 徐覆羅床榻左上方的窗紙正有一枚小洞,呼呼的往裡灌風,漏進漆黑夜色。

她對刀照眉毛,徐覆羅一把拿過字條,越看血越涼。他張嘴欲言,謝皎一眼橫止,抖開腳下箱邊的苫布,釘上那扇窗。燭光漸趨和緩,直立如初。

「上不著天,下不履地。勝算有多少,這能成嗎?」

徐覆羅沒忍住,嗓音壓得又低又輕。

謝皎收刀回鞘,說道:「我去問他清楚。」

艙外風哭雨號,徐覆羅一背的雞皮疙瘩,嘴巴發瓢:「我有點怕,想吃飯。」

「你看我長得像飯?」她面無表情,徐覆羅苦著臉道:「提心弔膽,我不想活了。」

謝皎穿好兩條烏靴,跺了跺腳道:「請你早死早超生。」

徐覆羅不吱聲,又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麼?」謝皎沒好氣。

徐覆羅打嗝道:「阿拉燈與神丁。」

艙門拉得半條縫,她本探腳要走,眯眼打量他一會,忽道:「你先扎三五隻氣皮毬自保以防萬一,喬屋後有條划子,那是咱們的退路。」

謝皎閃進深深夜色中,徐覆羅來回打轉,抄起字條,上面寫道:「四更天殺人奪船,趙別盈之事,面談。」

他想了一想,就著燭火,點燃鄭子虛的親筆密信。

……

……

「趙別盈活不成了,你找他做什麼?」

子夜時分,喬屋最大的艙室只留一盞琉璃燈。謝皎和鄭子虛正襟危坐,相隔一道供案。他面色晦暗,劈頭蓋臉如此發問。

她冷聲威嚇道:「翻動皇城司機密信諜,一旦誤事,我有權先斬後奏。看在同船甚久的份上,鄭轉運不妨先告訴我,你究竟知道多少?將功補過,也好戴罪立功。」

一柄長刀橫鎮供案,燈下森然在前。龐蒲勒詐沒詐走,所得錢財倒在鄭子虛哄迫之下分他一半。成敗在此一舉,鄭轉運審時度勢,只好從供案下掏出一隻黃皮包袱。

他解開布結,露出一副摺疊畫像和一張方方板板的金竹紅穗令牌。

鄭子虛翻過令牌,正面刻了一尾靈動赤鯉。他推至謝皎眼皮子底下,示意道:「神君大會入島憑證,神君令。」

謝皎想起他在六一館夜宴所言,挑眉道:「這叫沒有請帖?」

「一枚三萬錢,正是夏提刑所贈。」鄭子虛分毫不愧,「提刑辦案時,捉到百丈宗殺手,從他身上搜得趙別盈像與神君大會令牌。這樁香會設在太湖中,八月十二開辦,待咱們平安上岸,你趕得及去西洞庭找人。」

謝皎不為所動,「言下之意,人還活著。怎麼叫活不成?」

「你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鄭子虛嘿的一嘲,「趙縣令在秀州做官兒,得罪太多人。仇家血榜廣懸,要他命呢!」

謝皎皺眉取過趙別盈畫像,簌簌抖開鋪平,照燈一看,與皇城司信諜中判若兩人。

她一時想不透是誰在做手腳,定了定神,平靜道:「我可聽說他神通廣大,能像猴行者一樣變換面目。就憑這張人像,真找起來豈非大海撈針?」

鄭子虛當的放下一鋌金漆花銀,謝皎嗤笑道:「這錢眼熟。」

「你這鋌花銀,是黑金社的成色。」

她不笑了,兩臂撐著供案,逼問道:「你在忌憚誰?是我,還是皇城司?」

「果然皇城司不是個好地方,」他橫了一眼,「女人進了,比男人還野蠻。男人進了,比女人還陰險。」

「酸葡萄,」謝皎反以為滑稽,「偏你自個兒能從男女中摘身而出,厲害得很。」

戳到鄭子虛痛處,他嘴角綳動,避而不談,哼道:「南有明花團,北有黑金社。當世兩大行會,長江為界,瓜分南北。黑金社能支錢給你,我自當原璧歸趙。這鋌花銀,愚兄如數奉還。」

謝皎拖過那一鋌金漆花銀,久久不動,盯著鄭子虛。

他飲茶歇氣,謝皎忽道:「我聽說兩浙遍布陶朱錢莊,錢引票號『南』字打頭。地方更有『陶』『朱』兩門大戶,這有何因緣?」

「南充華南行老自詡陶朱公,聲譽倍於常人,是兼并之家。」

茶香氤氳,鄭子虛使瓷蓋兒撇去浮葉,不屑道:「先有他發家,後有陶朱二氏榜效。拿地方小戶跟明花團南家相提並論,是小鬼衝撞了閻王。」

風聲蕭蕭夜未央,雨下得小了,四壁陰森。

「我在杭州文會上,曾見南行老與一名年少文士相談甚歡。文士約莫二十多歲,端正不可犯,殊無一點塵俗。後來打聽才知,此人就是秀州縣丞趙別盈。宗室氣度,好命好胎,無怪頗受南公青眼相待。京城世家榜下捉婿,江南有樣學樣,也不遑多讓。」

他剖心自陳:「我這樣不人不鬼的殘軀見了,真是妒得兩眼流血啊。」

謝皎驀地里冷笑一聲,鄭子虛惱道:「你缺了八輩子德,真當我是軟柿子!」

「自慚形穢時,有人正派,勉力比肩豪傑。有人下作,恨不得把豪傑千刀萬剮。這兩種人,究竟誰更多呢?種樹參天,種柳成陰。即使這樣,你還欺軟怕硬。若不能說匪夷所思,就是爛人活該有爛世道。」

她輕嘆一口氣,又不啻讚美地說:「陸仁安陸提點能遣黑金社賞我金銀,你卻跟外人想方設法詐取小妹錢財。我看全天下的閹人,只有他陸提點光風霽月,算個正派男人。」 綱船本算闊大,風波里宛如一葉舟出沒。仇大將吃頓醬牛肉,連灌一肚子黃湯,半醉半醒時聽到急促的叩門聲。他踹一下窩在腳踏邊的蝦皮,哼哼著撓肚皮,支脖子去瞧。

門板半掩,縫隙間的陶秀才一閃即沒。

蝦皮雙手奉呈蠟丸,仇大將一坐而起,厚大手掌捏扁蠟丸,扯出字條對燈默念:「四更天殺人奪船,徒留你我,事成有綠甸子為報。」

綠甸子是龐蒲勒的渡資,兩箱波斯琅玕。

仇大將一把揚了字條,嗤之以鼻道:「一毛不拔鐵公雞,誰信他畫大餅?再拿兩隻雞,等老子吃飽了,中秋給老太君磕頭也響!」

蝦皮忙不迭出艙,甲板小雨橫灑,天邊隱隱有悶雷。

瘦怯怯的少年弓腰潛行,來到庖房,剛要撩簾,就見一道血淌出門外,緩緩蛇行至腳邊。他再抬頭,陶秀才新換的掛鏡里,團頭面色紫紅,脖頸受困於鐵臂,掌中鐵勺噹啷落地。

仇大將久等不見人蹤,從光亮的盤面上抹一塊碎肉舔了。

他慢騰騰飄至船舷,解了腰帶,放一半水,斜風悄悄潤人。黑咕隆咚里莽有漢子一躍而起,丟了夜釣魚竿,提拳就朝仇大將面門搗去。他始料未及,咣當跌坐甲板,一邊眼眶當時青黑。

黑影朝自己撲來,駭疾之際,仇大將兜心一腳。康吉仰天摔出丈遠,咯了血沫子,肋骨斷裂數根。

仇大將手忙腳亂綁好腰帶,酒醒透了,破口大罵道:「小鱉崽子,想造反!」

轟隆——

雷霆當頭炸開。

白電突走,康吉面色陰慘,他說:

「你要死要活?」

仇大將怒從心起,像座山撞過去,一手抓肩膀一手抓腳,將康吉高高舉了,要朝甲板摜。康吉就勢鷹鉤二指,雷轟電擊,仇大將仰首,兩眼流血無聲大叫。

夜江水激三千浪,康吉砸得甲板震顫,立刻兜心一腳,將足底發飄的仇大將踹下綱船。

「我打得過你,向前忍氣吞聲,只打不過你這身官家衣裳。」

他轉過身子,拾取脫手的魚竿,「多殺一個人,多分一塊銀,鄭子虛也逃不脫我的手掌心。出了長江口,把命賣給東極宮,再去高麗日本做生意。過幾年改頭換面,衣錦還家,豈不更合算,用得著低聲下氣地討工錢?」

康吉心中隱秘而歡喜,魚竿驟動,扯得他直挺挺猛跌一跤。

仇大將扒上船舷,面目猙獰如海中夜叉鬼。他拔出掌心鮮血淋漓的翹嘴鐵鉤,遽然揳進康吉小腿,拖腳就往滔滔黑水甩去。

康吉心膽俱碎,蝦腰掐住對方肥厚的脖頸,兩頭當的一撞。這極短的一瞬間燒化了仇牛的腦子,他死死捏碎康吉踝骨,緩慢后墜,額頭有血蛇墮流,兩人嘭通栽下江浪。

轟隆——

二樓涼棚邊,多寶手足顫戰,慘白著臉對身旁窮蛇道:「那誰,沒了。」

「離家近,正好做鬼。」窮蛇走向舷梯,「夜長夢多,風雨殺人,是天掩。」

雨水沖走甲板血跡,平潔如初。他回頭沉甸甸道:「咱們上不得岸了,庖房艄子全部滅口,埋進水密隔艙。你還想活命,就去拿一把殺魚刀揣著。」

……

……

謝皎出了鄭子虛艙室,摟臂遮刀,門板咔嗒從后關死。甲板空無一人,凌空雷吼咆哮。

「鹿門坊慈幼局,」她心裡琢磨,不禁為難,「原來陸畸人是個孤兒,這下就更難查證家世了。」

電光劈裂東南方夜空,宛如老天開眼,瞪視一處不知遠近的江洲。謝皎鼻尖一緊,嗅到騰騰雨氣下的血腥味。

她輕踮腳尖迅即回房,門板洞開,徐覆羅無影無蹤。一個浪頭捲起,船身飛滑,徐覆羅榻下噹啷掉下一張神臂弩。

他膽子雖小,頭皮卻硬,燒了訊示字條,便去庖房找夜宵吃以壯膽。

陶秀才心事重重站在砧板前,手中悄自磨刀。徐覆羅輕拍一下他的肩膀,秀才抄刀后刺,兩人同時駭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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