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沉自知這樣做是不對,但還是承認道:「我也是擔心弟弟,所以才找了高家姐姐幫忙。」

「娘不是怪你,你這事做的欠考慮,等到弟弟好了,你們兩個一起去高府去拜謝高家姐姐。」玉懷璧旋即又問,「剛才徐先生說的,弟弟自己吃藥,你可有見過?」

羅沉連忙搖頭,辯解道:「娘,這我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弟弟自己在吃藥,我肯定跟你說啊,再者說了,他日日挑燈夜讀,那個時候我都睡了,許是幾個丫頭還見著,要不傳來問問?」

玉懷璧也知道,羅沉哪能察覺出他吃不吃藥,按照徐克病的說法,經年日久地吃藥,那必定是從句容開始就服用了,這麼多年,句容那邊也沒有來信說這件事,肯定是他有別的法子暗暗吃下。這事兒,還得要問問句容那邊才是。

「不用了,你先去屋子外邊候著,一有什麼動靜,你來告訴我一聲。」玉懷璧遣了他出去,自己則暗自嘆氣勞神。內容還在處理中,請稍後重試! 這消息實在太爆炸了。

完全違背常理啊!

眾人紛紛指責宋德輝,感覺自己的東西被覬覦了被搶走了,一個個急的跳腳。

宋德輝好好欣賞了一番他們的醜態,才慢悠悠地搖頭:「他不是我兒子。」

「我……」

抬手止住焦急的沈茂實,宋德輝依然是一副平靜的模樣:「我從不說假話和謊話。」

哪怕只是為了解除目前的窘境,他也不會說半句假話。

宋二叔自然知道他這德行,聞言反而鬆了口氣。

擦了把額上的冷汗,他勉強露出抹笑容:「不是就好,德輝啊,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是不是……」

「這都隔了好些年了,仇還在。」

「……」宋二叔咬咬牙,忍了這口氣:「是,當初咱們鬧了點不愉快,但都過去這麼久了,都退一步吧,你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搬回村裡,小六都說了,他會給你養老的。」

條件自然是把他的位子給小六去頂。

宋德輝冷冷地看著他,搖頭:「我不去,我當初說過了,我死在外面,死在垃圾堆里,骨灰都揚了,也不會再回去。」

「你全家都死了!」

「你不回村裡你去哪!」

「埋在這荒郊野外,你就是條野狗!」

看著他們氣極敗壞的模樣,宋德輝反而笑了起來。

「這可不是荒郊野外。」他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平靜的,近乎溫柔的微笑:「我的家人都在這裡,我兒子也回來了,這裡就是我的家。」

他年紀確實大了,經此打擊精神也有些混亂,但心裡的堅持他仍然清清楚楚。

無論宋家人怎麼勸說,打滾撒潑,他都不為所動。

眾人氣急了,也拿他無可奈何。

打他?爛坑村可不是當初的荒地了,如今這裡住了人,連村長支書都有了。

真要打起來,陸懷安他們可在一旁摩拳擦掌呢。

威脅他?宋德輝這老東西,壓根不吃這一套。

逼他?他們拿什麼逼?

僵持了很久,宋二叔氣極敗壞地一拍桌子:「不識好歹!走著瞧!」

他們氣沖沖地走了,直奔市裡。

制衣廠他們是知道的,熟門熟路直奔那老破屋。

「全拿走!」

對待絕戶的人家,他們向來都是這般。

門砸開衝進去,卻發現連個像樣的傢具都沒有。

就一張桌子,一張床。

有個老太眼睛尖,衝過去把床單被子裹住:「這是我的了!剛好我缺床被子。」

這陣子沈茂實經常過來做飯,多買了幾個碗,此時也被搜颳走了。

更不用說鍋了。

「這桌子怎麼是石頭做的,嘖!」

最後,屋裡頭乾乾淨淨,要不是桌子和床全是石頭的,他們恨不得連屋頂都卸下來帶走。

廠里的人趕了過來,卻也無能為力。

宋二叔年紀大,往那一站,說是親戚,過來幫宋師傅拿東西的。

戶口本都隨身帶著,確實是親叔叔。

等沈茂實收到消息后,連夜趕回市裡,卻已經什麼都晚了。

沈茂實氣得眼眶都紅了,借了掃把過來把地上清掃乾淨,發現師父的衣裳都全被拿走了。

經過白天的事情,回去后宋德輝感覺更加疲憊。

草草吃了點飯就睡了,他出來的時候都沒醒。

沈茂實想了想,不想把這事告訴他了,免得他再受打擊。

去倉庫里挑了些衣服,不動聲色地趁著他洗澡的時候給塞進了衣箱里。

但宋德輝是什麼人,出來就察覺到屋子裡有人進去過。

一眼掃過去,連哪裡被細微地調整過都看了出來,徑直打開衣箱。

他看了就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又頓住:「傻子。」

等陸懷安回來后,宋德輝坐在廊下招招手:「過來。」

陸懷安拖開椅子坐下,笑著看他:「宋叔等會吃西瓜啊,我剛買了個西瓜帶回來,應該挺甜,等會放井裡冰一下再切來吃。」

「好。」宋德輝挺淡定地應了,抬抬下巴:「龔皓,我讓你查的東西查清楚沒?」

龔皓看了陸懷安一眼,有些遲疑:「查清楚了,山林一共是……」

山林,田,地,整個爛坑村的所有房子,荒地。

他跟村長村支書,查了所有資料,算得清清楚楚。

「這裡其實不是我的。」宋德輝點了支煙,慢慢地道:「是國家補償給我的。」

拉起他隨身帶的小木箱,他溫柔地撫摸了一下,輕輕打開。

裡面一片金光璀璨。

全是獎章。

「我爸我媽,死在了戰場。」宋德輝垂眸看著這些獎章,像是在看親人:「我女兒當年下鄉,救個孩子自己沒了,也有獎章,我媳婦兒……」

竟是一家烈士。

這爛坑村,原是他岳家的,岳家出事之後,房子經久沒人修理倒了,不處理的話,怕是會變成荒地。

「補償款挺多的,他們都盯上了,我兒子服役,沒法回來,我就拿了一半修了這些平房,剩下的全捐了。」

也因此,和宋家人全部鬧翻,他自己索性住進了市裡的小屋子。

至於這些平房,他怕沒人住會像之前的房子一樣缺少修繕倒掉,就索性收留了些人,能租租,租不起就給點田,種出點收成再租。

「所以我就一孤老頭子。」宋德輝闔上箱子,神情坦蕩:「租金我也捐了,空蕩蕩一個人,活人管不了死人的事,我怕是時日不久,能處理的就都處理掉,你們既然有錢,想買也都可以買,平房誰租的誰買,有錢就可以,沒錢就繼續租,但租金得交給村長,回頭給我捐掉。」

宋德輝還在笑,已然一副交待後事的模樣:「我這一生,歷經坎坷,沒什麼坎是我過不了的,不過是一死,也沒什麼大不了,唯獨我的所有財產,不得交給宋家。」

他對金錢向來看得不重,當年租給這些租戶多少錢,現在還是多少錢。

這麼多年未漲過一分。

這麼多東西,全給了他,誰也說不清楚是不是因著他家情況特殊的緣故。

至少在分田到戶的時候,劃分給他一人的,已經超出了太多太多,卻從未有人提過。

陸懷安看著他,心頭都有些梗住。

他自認自己做不到宋德輝這般洒脫,也因此更加敬重:「好。」

一切都按宋師傅的想法來。

村民們聽說后,也紛紛表示同意。

老朱摁了他兒子過來,非要過繼給宋德輝。

「我不要。」宋德輝笑了笑,擺擺手:「這些繁文縟節,我最是看不上,我家沒皇位,不需要繼承。」

鐵骨錚錚的一條漢子,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村長和村支書出面,按照他的想法把房子和地都賣了。

陸懷安他們也買了不少,那些沒建屋子的荒地,實在開墾不出來,不適合種莊稼的,他們也買了。

山不允許買賣,宋德輝直接大手一揮說捐給國家。

他是如此利落的一個人。

辦妥這些事後,他像是終於完成了一個大心愿一樣,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這一天晚上,他好好吃了一頓,舒舒服服的睡了。

沈茂實很擔心他,生怕他就這麼一覺睡過去了,半夜還進去看了好幾趟。

屋子裡眾人也差不多的想法,時不時問他:「醒了沒?」

沈茂實也挺奇怪:「睡的挺香的。」

莫非是放下了心事,所以沒有負擔了,睡得很香?

陸懷安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只得讓眾人先回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陸懷安最先起來。

他心裡頭壓著事,實在睡不著了。

天色還早,他洗漱完也沒急著吃東西,拿了本書想去廊下看看書。

打開廊下的燈,才發現這裡坐了一個人。

陸懷安定睛一看,怔住:「宋……」

宋德輝回過頭,溫和地笑了笑:「懷仁吶,你起來啦,嗯,讀書好,你坐過來,來,到這裡來看書。」

他叫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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