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方叔也開始劇烈縮小,最終被那巴掌大的黃符紙包裹成了一個迷你人偶模樣,就跟之前那個山鬼一樣。

旁邊的方爺爺一直在用眼神阻止他,卻無力阻攔。

秦陽在保住小方叔的性命之後,終於把目光轉到了他的身上。

“方爺爺,我不要緊。”他寬慰了地上的方爺爺一眼,而後雙手捏成詭異的手訣。

周圍的陰氣開始波動起來,越來越劇烈。

方爺爺看着這樣的秦陽,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一直以來,他和小方叔都堅決不允許秦陽爲了他們,去做些違背陰陽兩道規則的事情,更堅決不要他折損自己的壽命來救他們。

可是,看着秦陽爲了救他們,他要是還能流淚,肯定會老淚縱橫。

整片區域的陰氣都被秦陽巧妙地聚攏了過來,一點點灌輸到方爺爺身上。

“放心吧,整片a市,這麼點陰氣不用擔心什麼。”秦陽安撫倒在地上的方爺爺。

按照專業陰陽師的行規,其實他這種聚陰給一個魂魄的行爲是違反規則的。別的野路子陰陽師可以這麼做,可他不行。

他這樣跟那些用別的魂魄來壯大某個魂魄的行爲,其實效果是一樣的。

只不過前者更加殘忍,罪上加罪。

過了一會兒,方爺爺的魂魄終於看上去穩定了一些,至少看得清輪廓了。

“小陽,你沒必要這麼做。這是損陰德的啊……唉……”

秦陽把周圍的陰氣散去之後,衝着他笑了笑。

“沒事,我平時有幫一些孤魂野鬼的忙,他們有給我一點陰德來補充。”

木已成舟,方爺爺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現在最關心的還是他老伴兒的情況。

“方奶奶現在有我媳婦兒幫忙照顧着。醫生說她只是絆了一跤,腦袋磕到了,加上有點高血壓和貧血,沒什麼大事。”

秦陽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事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有個道行很高的新生女鬼來找你們?”

小方叔被聚魂在了聚魂符中,也甦醒了過來。

“是的……”他剛開口要說,卻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被包裹成了這個樣子,他的聲音也變成了嬰兒時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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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陽有些歉疚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小方叔,我只能做到這樣。你現在只能跟在我的身邊,不能超過十米的距離。”

小方叔飄過來,人小鬼大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沒事。沒魂飛魄散,你叔我已經很滿足了,沒想到我還能有返老還童的一天,應該開心纔對。只是……害得你折壽……真的過意不去。”

秦陽忙推辭:“這真的不算什麼。小方叔,你就別糾結了。現在a市不安定,老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就在今天下午的時候,我家也有一個女鬼出現,我懷疑是同一個女鬼……”

跟方家父子進行了一番交流之後,秦陽瞭解到了不少事情。

跟他想的一樣,這個女鬼身邊跟着一個男人。

只是這一次,那個男人只是遠遠站在了長壽衣莊進來的小巷入口,沒有進來。

“但是我可以肯定,就是他。我只遠遠看了他一眼,就能感覺到他的命數,那個人……很可怕。”

而關於那個女鬼,根據他們的描述,是一個看上去跟普通活人沒什麼兩樣的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看上去很冷靜,但是似乎很聽遠處那個男人的話,下手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

“她到底是想讓你們魂飛魄散,還是想收了你們?”

方爺爺也有些不確定:“這個不好說。她一上來的時候,直接跟我們打了起來。我們打不過她,也不願意跟她打,就躲了起來。沒想到,她竟然拿淑華威脅……”

小方叔有些哽咽:“我媽……她說,她一直知道我們在這家店裏……要不是她,我們可能早就魂飛魄散了……” 其實,關於方奶奶知道店裏有方爺爺和小方叔的事情,秦陽是有些知情的。

從他第一天踏進這家店的時候,他就跟方奶奶說了,他是陰陽師,是受了這邊陰氣的影響,纔過來的。

雖然方奶奶那個時候沒有多問,但她年紀那麼大了,什麼事情都經歷過了,不可能沒有猜測。

後來,他經常來看她,同時也是在跟方爺爺、小方叔他們交流。

有的時候,他也會把一些從方家父子口中得到的消息,變着法子告訴方奶奶。

三年的時間,該意識到的早就意識到了。

“我媽說,她早就知道。只是我們一直默默守着她,她也不戳穿,假裝不知道,免得我們太傷心……”

秦陽一時無話。

一家人之間,明明天天都在一起,卻隔着陰陽的生死界線。確實,方奶奶的做法他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性格就是這樣,永遠都那麼細心,考慮得那麼周全。

戳穿了,他們一家三口就要天天面對陰陽兩隔的現實。方奶奶會忍不住看着他們父子倆在的方向流淚。

而看着她流淚,方家父子也會心疼。

倒不如假裝不知道。想老頭子、兒子了,就衝着空蕩蕩的店說說話,反正只要她內心知道,他們兩個聽得到,想想就覺得挺幸福的。

錦書不負黎 “秦陽,我能不能拜託你,照顧好我媽。我知道,我們沒什麼能報答你的,但是看着她年紀越來越大了,我真的放心不下……”

秦陽忙說:“別別別,我早就把方奶奶當成自己的親奶奶了。用不着什麼報答不報答。我會代替你,好好地照顧她的。”

小方叔點頭,又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陰氣突然翻涌。

秦陽和兩鬼警惕地朝着大廳空曠的地方看去。秦陽渾身肌肉緊繃,隨時都能給突然出現的什麼鬼來一下。

一隻腳從烏黑翻滾的陰氣中邁出,秦陽眼尖看到了,當即鬆了口氣。

“不是她。”

走出來的是歸塵。

想也知道他來是因爲什麼。

秦陽本身也沒打算遮着掩着。這種事情,歸塵頂多責備他幾句。以他那之乎者也的責備方式,秦陽其實根本不痛不癢。

笑話,現在大街上、網上那罵人的用詞五花八門,氣死人不償命的多了去了。

文縐縐的幾句責備,完全沒什麼分量。

歸塵走了過來,一眼就盯住了秦陽,倒是一言不發。

不過,雖然他沒有責備,但秦陽還是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明顯的不滿之色。

有的時候,一個眼神跟一百句話的效果是一樣的。

秦陽起身,迎了上去。

“事情是我做的。我畢竟是個活人,陰陽兩道的規則對你來說或許是鐵律,對我來說實在難以做到完全遵從。我在乎的人,在不傷害到其他人的情況下,就算違反了規矩,我還是要救。”

歸塵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汝脾性如何,吾自是明白。吾況且有私心,又怎能……”

歸塵沒有說下去,但是秦陽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這麼多年,你還是在想哪天能跟孟婆在一起麼?”

歸塵看了他一眼:“吾只盼其早日輪迴……”

這句話,很沉重,秦陽不是很能切身感受。但是他能感覺到,歸塵這是篤定孟婆對他情深意重,仍舊在黃泉路上等着他的出現。而基於這份肯定,歸塵又希望孟婆能忘了他,早日輪迴。這樣,她才能獲得幸福。

歸塵不再談論自己的事情,目光看向兩個魂魄。

“怎會如此?”

秦陽把剛纔這裏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我現在強烈懷疑,有可能那個陰陽師,就是當初把方爺爺和小方叔禁錮在這裏的人。他這段時間血祭了那麼多陽壽未盡的惡徒,就是爲了塑造出那個女鬼,利用那個女鬼來進行他下一步的計劃。”

歸塵想了想:“近日生死簿中,陽壽未盡者人數停增,入鬼門關者人數穩定,除去與事件相關,那些跳樓自盡女子之魂。”

秦陽當即睜大了眼睛,掏出了手機,噼裏啪啦輸入了一串字,而後翻啊翻,很快翻出了幾張照片。

他把那幾張照片遞給方爺爺他們看。

“那個女鬼,是她們中的誰麼?”

方爺爺和小方叔一眼就認出了人。

“就是她!”

秦陽看了看他們指着的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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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女鬼是誰一下子就清楚了。秦陽感覺自己的判斷離真相又近一步了。

“對了王大哥,當初你說,他們兩個被禁錮在這裏,靠的是他們本身的魂力作爲陣法。現在他們魂力受損,不知道現在能不能離開這裏了?”

歸塵看向方家父子,沒有說話。

只不過,他緩緩伸手,終於從垂落的黑袍中露出了蒼白的手。

秦陽順着他手的方向看去,只見方家父子的身下那片土地上,驟然亮起蒼白藍的兩個神祕陣法。

這兩個陣法他都曾經看到過一次,那一次,也是歸塵嘗試,只不過,他失敗了——因爲鬼差是不能無緣無故以損傷鬼魂爲代價,把它們帶走。

周圍的陰氣再一次翻滾起來,不算大的店裏開始忽明忽暗。

歸塵伸出的手驟然握緊,一股神祕的力量當即籠罩住了方家父子。

地上那兩個陣法頓時變得越來越明亮,但又似乎岌岌可危。

“借陽氣一用。”

說完,歸塵另一隻手搭在秦陽的肩上,直接抽取了他身上的一部分陽氣。

秦陽當然不介意自己的陽氣被拿來,用在救方家父子身上。

終於,恍惚間就像是聽到了兩聲玻璃碎掉的聲音,伴隨着的是那兩個光陣破碎消失的畫面。

“好了!”他不由得語氣帶上了一些欣喜。

囚禁了方家父子那麼多年的陣法,終於在今天被徹底解決了!

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若是沒有女鬼這一趟,他們又怎麼能這麼順利呢。

可是,歸塵下一步的行爲,又讓他下意識上前一步。

歸塵的動作,這是要把方家父子帶走!

轉念一下,歸塵之前任由方家父子在這裏,原本就是受陣法所累,現在陣法已破,他收走他們,確實也正常。

可就這樣帶走了,他總覺得有點猝不及防。 長壽衣莊裏面很安靜。

氛圍甚至是有點低沉的。

方家父子看上去也明白即將到來的是什麼,他們看向秦陽,眼神中都帶着滿滿的不捨與擔憂,但也有一些釋然與解脫。

對他們來說,守着方奶奶本來就是苦中作樂的事情。

原本,他們就是應該死後去鬼門關報道的。

不用再永世不得超生,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

但是就這樣突然離開,方奶奶還躺在醫院裏,都沒能看上最後一眼,總覺得有些遺憾。

歸塵看向他:“解開。”

秦陽之前爲了救小方叔,用護魂符把他包裹起來了。 萌妻不服叔 而現在,他們要走了,自然是不能繼續用他的護魂符。

小方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囑咐:“以後,我媽就拜託你了。”

秦陽點點頭,解開了那個咒。

歸塵袖袍下的鎖魂鏈一下子把兩個魂魄束縛起來,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秦陽下意識開口,喊住了他們。

歸塵停下腳步,看向他。

秦陽看了看他,見他沒有阻止,繼而看向方爺爺和小方叔:“兩位,還有沒有什麼要我帶給方奶奶的話?”

雖然他們現在人不能再見到方奶奶一面,但是秦陽總覺得,道別的話,還是要有的。

只要有機會的話,就一定要好好道別。

方爺爺的嘴脣抿得緊緊的,眼神垂下,過了好一陣才擡眸看向秦陽。

“也沒什麼好說的……等她醒了,你就跟她說,當年破壞了她的繼承儀式,那真是老頭子我這輩子做過最自豪的事。”說到這裏,方爺爺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了光亮。他似乎回憶起了當年的事情,笑了起來。

“還有,你告訴她,其實,我就是當初那個,在榕樹後面躲着的人。”

雖然秦陽不知道方爺爺說的這些過去,但是,看着方爺爺臉上那笑容,他不難猜出,那些過去,應該是方爺爺生命中最美好的回憶。

秦陽用力地點點頭,又看向小方叔。

“要說的話太多了……你幫我跟我媽說,我先去下輩子等着她。這輩子她一個人把我帶大,下輩子,就讓我當她爸,嘿……”說到這裏,他笑了出來。

可明明是笑聲,小方叔卻幾乎紅了眼眶,“下輩子啊,她當我的寶貝女兒……還這輩子欠她的……我們還要是一家人……”

秦陽目送三位離去,看着長壽衣莊終於徹底冷清。

方爺爺和小方叔終於能投胎轉世了,這是好事。

他站在原地平復了一會兒心情,從後門離開,回到了醫院。

回到病房,方奶奶已經醒過來了。

只不過,她的情緒似乎有些波動。

看到秦陽來了,方奶奶的眼睛似乎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她伸手探向秦陽,臉上滿是急切與慌張,嘴脣顫抖着,唸叨着:“小秦、小秦……快去店裏……”

秦陽加速上前兩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坐在了她的旁邊。

“方奶奶,你放心。我剛從那裏過來,方爺爺和小方叔都好好的。”

聽到這兒,方奶奶原本激動、擔心、緊張的心情,這才如釋重負,一下子躺回了牀上。

而後,便是紅了眼眶。

“小秦啊,奶奶知道的……什麼都知道……你看得到他們,也一直都在代他們照顧奶奶……”

秦陽有點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

當這層窗戶紙捅破,彼此都不用再偷偷思念。

這個時候,要他怎麼告訴方奶奶,方爺爺和小方叔已經被鬼差帶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病牀上面的方奶奶還在絮絮叨叨地說。

“奶奶看不到他們,每次只能盼着你來,你來了,看到你跟他們說會兒話,奶奶就放心了。真是……都走那麼久了,怎麼也不知道去早點投胎,白白受這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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