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怪孩子,莫怪孩子……”爺爺輕輕的搖着頭,對莫天晴道:“水伢子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不懂事……你莫怪他……”

“陳近水,你留心吧。”莫天晴望着爺爺未乾的淚跡,好像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也被觸動了,她有些傷感,道:“六哥惦記你,有些話是打算以後找機會再說的,六哥殺掉的那隻老鼠,是自然道的,自然道從來與世無爭,但是現在不同了,你要刻意防備他們,那肯定是比苗尊和聖主還要扎手的勢力!”

我一路跟着莫天晴和爺爺走,莫天晴給了點藥,讓老蔫巴服下去,過了很久,老蔫巴慢慢的甦醒了,一臉茫然,我沒時間和他多解釋什麼,一刻不停的陪在爺爺身邊。大錯已經釀成,我不知道該如何彌補。儘管爺爺沒有半句怨言,偶爾睜開眼睛望向我的時候,目光依然是溫暖且慈祥的,可越是這樣,我心裏就越是難忍的痛苦。路漫漫無盡,一路走了很遠,爺爺稍稍恢復了那麼一丁點,他看着我,小聲道:“水伢子,我死不了,我想的太多,總把你當孩子那樣看,誰知道,我的水伢子,真的已經長成大人了……不用管我,去吧,做你該做的事,咱們陳家……永遠都是七門的人……”

一邊是自然天宮,一邊是被我失手重傷的爺爺,我難以選擇。不過爺爺稍稍一恢復,我就察覺到他小腹裏那團金光在全身上下慢慢的流動,那團金光有強大旺盛的活力,在逐漸的彌補爺爺流逝的生機。

“你走吧。”莫天晴抱着爺爺,走的不知疲倦,回頭道:“你要做什麼,就去。我和六哥不再參與,我帶六哥走,找個安靜地方讓他好好養傷。”

“個人事小,護河事大,孩子,走吧。”爺爺的精力一恢復,就不肯再閉上眼睛,拉着我的胳膊,道:“過去,我總想着要我們陳家子孫能脫離苦海,但是那麼想,是太自私,孩子啊,去吧……”

“爺爺。”我低下頭,這一別,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有些話憋在心裏很久,忍不住想要問出來,我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道:“爺爺,當年……爲什麼要殺了我娘……”

爺爺的眼睛睜圓了,他可能想不到我已經知道了這些。這件事,爹當年只是略知,只有爺爺心裏纔是最清楚的。

“那女人,已經不是你娘了。”

爺爺是在娘懷我半年的時候發現蹊蹺的,有一次娘在打盹的時候,爺爺無意中發現她身上附着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但是爲了陳家的骨血,爺爺強行忍耐,想等分娩之後再說。正如爹說的那樣,這一懷胎就是十二個月,很不正常。

“她不肯臨盆,是一直在等,等一個冤家轉生到我們陳家。”

爺爺全力關注這件事,之後也隱約知道了一些情況。臨近懷胎十二個月的時候,小盤河附近總有莫名其妙的異狀發生,當時爺爺就預感到,有大禍要臨頭了。

正說着,爺爺突然就擺手示意莫天晴停步,他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對莫天晴道:“讓我和孩子單獨說兩句……”

莫天晴看看我,把爺爺交到我手裏,我扶着爺爺找了個地方坐穩,莫天晴和老蔫巴走的遠遠的,迴避我們的談話。爺爺坐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過了片刻,他開口道:“孩子,我過去從來不指望陳家能出個蓋世的英雄或是聖人,想着子孫們能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那就足夠了。但是,從你出生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婢女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飛鏢把玩著,飛鏢上還釘著一張摺疊好的紙條。

「大夫人,奴婢在門口見到這個東西。」

說著,將紙條遞給小林氏。

小林氏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婢女遞過來的紙條展開。

小林氏原本目不識丁,這些年來受到家裡人影響,倒也跟著學了幾個字。畢竟裴子潤剛讀書的時候沒有現在沉穩,特別喜歡把他寫的字交給小林氏看。小林氏見證了兒子的學字史,把他的每副字都收拾得好好的,還不時拿出來念叨,說這是裴子潤幾歲寫的字,上面寫的是什麼。時間久了,那些最基本的字也識得了。

現在這張紙條上的字她都認識。只見上面寫著:太子被抓,勿急,吾知下落。後面還有一個落款,但是不是那人的名字,而是畫了一個頭像。雖然只是簡單的勾勒了樣子,但是以她的眼力當然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賀凌辰。

「你趕快把這個紙條交給皇後娘娘。」小林氏說完,又改了口:「不,還是我親自帶給皇後娘娘。」

「大夫人別急,你把披風披上。」雖然已經是初春,但是昨天晚上剛下了雨,外面還有些涼意。

小林氏走得急,婢女只有匆匆忙忙追著她的身影。直到小林氏跑到養心殿門外,婢女才追到她。

小林氏從小就干農活,身體比普通的女人強多了。婢女雖然也是苦命人,卻只會伺候府里的貴人,身體還不如小林氏這個干慣了農活的農家婦人。平時小林氏不常這樣跑動,婢女還沒有這樣的認知。現在才知道兩人的差距。

「大夫人。」陳公公見到小林氏,行禮。

「公公,皇後娘娘現在忙嗎?我有重要的事情給她說。」小林氏焦急地說道。

「大夫人請進。」陳公公不用通傳就把小林氏放進去了。

小林氏也不客氣,直接走了進去。

「皇後娘娘……」小林氏叫喚坐在龍椅上發愁的裴玉雯。

尋找端木霆的任務交給了華傾書和荊統領,但是一日沒有見到端木霆,裴玉雯的心裡總是不安。奏摺堆積如山,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此時坐在那裡喝著調理身體的湯藥,面色也比平時蒼白許多,整個人疲憊不已。

「大嫂。」裴玉雯走下來。

「你來看看這個。」小林氏將紙條遞給裴玉雯。「他會不會騙咱們?」

裴玉雯已經看完了紙條上的內容。畢竟只有這幾個字,一眼便看清楚了。

「既然賀郡王敢對你承諾,就一定有辦法。我們等他的消息。」

「為什麼?」小林氏眼眸沉了沉。

「他想讓你感激他,當然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裴玉雯說道:「這次霆兒要是能回來,還得謝謝嫂子了。」

「雖然我不想和他有什麼牽扯,不過他要是能夠找回霆兒,我便親自登門拜謝他。」小林氏撇了撇嘴。「要不要派幾個人盯著他?」

「不用了。賀郡王的身邊一直有我的人。」裴玉雯說道:「嫂子別操心這些了。」

又過了三日。刑部尚書匆匆走進宮殿,跪在地上磕頭:「臣有罪。娘娘說了留毅王一命,可是他竟咬舌自盡了。臣沒有及時阻止。請皇後娘娘恕罪。」

「咬舌自盡?」裴玉雯臉色難看。「太子還沒有下落,他竟咬舌自盡了?封鎖消息了嗎?」

「臣吩咐過下面的人,斷不能把毅王自盡的消息傳出去。他們也沒有膽子違抗命令。」

「那就先封鎖消息。而你沒有辦好這件事情,理應治你的罪。就罰俸半年吧!」 寵妻成癮:腹黑大叔悠着點 裴玉雯揮手。

「多謝皇後娘娘。」刑部尚書誠惶誠恐地離開了。

晚上,在裴玉雯實在困得不行的時候,殘月推開她的卧室門。

「娘娘,太子殿下救出來了。」

連續幾天沒有睡好覺的裴玉雯也是因為身體抗議了才眯了一會兒,在殘月進門的時候已經醒了。聽了殘月的話,她馬上坐起來,高興地說道:「在哪裡?」

「賀郡王帶著他已經到了宮門。還是守門的禁衛軍跑過來通知的這個消息。」殘月扶著裴玉雯下了床。

裴玉雯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連頭髮也沒有心情打理。還是殘月壓著她不放,非要給她梳個簡單的髮型才罷休。倒不是說殘月是個愛講究的人,而是裴玉雯現在太激動了,這幾日大悲大喜大憂大思連番上陣,身體很容易垮掉。她得讓裴玉雯平靜下來,免得損傷了身體。 “爺?這怎麼說?”我看着爺爺的表情,他進入晚年之後一直都深沉內斂,從不肯對我多說什麼,但是此刻,他說的必然不會有半個字的虛假。

“你不知道,你出生那晚,我看到了什麼。”

我出生的時候,接生的七奶奶還有在外面幫忙的爹都先後被狂雷震昏了,只有爺爺,是唯一的目睹者。當時屋子的屋頂被雷劈出一個大窟窿,七奶奶和爹昏厥過去,爺爺頂着風雨一步都不退,只想着陳家的孩子能平安降生。但就在爺爺全力堅持的時候,藉着漫天的雷光,他看到狂風和大雨中,有一條碩長的影子,在崩雷閃電之間急速的穿過屋頂的窟窿,唰的落了下來。

“我就覺得,那好像是一條龍。”爺爺微微眯着眼,回想當時的一幕,這種經歷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夢幻一般的奇蹟,絕對不會淡忘,時隔多年依然記憶猶新。這條龍一般的影子落入陳家之後,屋子裏傳來了一陣嬰兒的哭泣聲。中國人對龍一直有一種信奉和崇尚,爺爺當時驚訝又隱隱的興奮,他覺得,陳家的子孫難道會是一條龍託生轉世的?

但是那時候爺爺心裏的念頭還沒有轉完,隨即又看到風雷之中,有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在房頂上不斷的匍匐,時不時的就透過屋頂的窟窿朝下面張望,顯然是在徘徊等待什麼。到那條龍影鑽進屋子的同時,渾身是血的人影也毫不猶豫的一頭栽了下去。那道影子血跡斑斑,帶着一股狂風和大雨都掩蓋不住的沖天的怨怒,爺爺被驚呆了,唯恐初生的我會受到什麼傷害,鬆開頂着窗戶的手,就想衝進去。

“我打開窗戶的時候,一眼就看見那個女人臉上掛着笑。”

我知道爺爺說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娘了。娘沒有其他產婦分娩時的緊張和痛苦,反而心滿意足的笑着,爺爺推開窗戶的同時,那條帶血的身影正巧化成一股流光,一下衝到了孃的肚子裏。半空一道炸雷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等到雷光過去,第二個嬰兒已經哇哇墜地。爺爺當時瞭解的不是很清楚,然而第二個嬰兒剛一落地的時候,一邊哭着,一邊就伸出手,想掐我的脖子。

一直到這時,爺爺才終於明白,娘拖着不肯分娩,就是在等這個夜晚,等兩個水火不容的仇家一起投生到陳家。

“當時,我看着你睜着黑眼睛,不哭也不鬧,那孩子掐你,你也不理,就是透過窗戶眼巴巴的望着我。”爺爺伸手摸着我的頭,道:“我知道,你這個孩子不是一般人,但仍是陳家的骨肉。”

可能是我稚嫩又無助的目光深深觸動了爺爺,從那一刻起,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好好保住我。

“後面的事,你知道,天晴和聖域的老瞎子帶人來小盤河。”爺爺道:“那個掐你的孩子從出生就怨氣沖天,我想着,你們一起長大的話,必然爭鬥不斷,都是陳家的骨肉,我不忍下手,恰好他們來了,我有意讓他們,把你兄弟帶走了。”

我恍然大悟,爺爺護犢子,如果正常情況下,兩個孩子普普通通,那麼爺爺肯定要拼命去護,他敢拼命的話,憑聖域瞎子那幫人,根本不是涅槃化道的對手,但就因爲我們從出生就是冤家對頭,爺爺只能忍痛割捨一個。

“那女人,不能留。”

聖域瞎子他們擄走了另個孩子,就剩下我,爺爺拿我當命根子看,他怕娘之後還會有什麼陰謀花招,所以不久後就動手殺她。那一戰的過程沒必要深究,總之爺爺用涅槃化道殺了娘。

“沒能徹底殺了那人。”爺爺搖搖頭,道:“涅槃化道只是趕走了她。”

“她沒死?”

涅槃化道,已經是爺爺的極限,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一縷煙從孃的屍體中流雲一般的飄飛而去,卻沒有餘力再追趕。那人沒死,但肯定被涅槃化道重創了,從那時開始,再未出現過。

爺爺的講述,還有賽華佗當時冒死給我透露的信息,以及中間經歷的種種一切,都讓我意識到,我和龍之間有極緊密的關係,很可能我的前世,就是那條多次出現的龍,這是最合理的推測,然而我身上,怎麼會有禹王的氣息?一個不凡的人轉世重生,就算相貌發生了變化,但身上的印記和氣息都將帶着前生的痕跡,靈靈,甚或蚩尤那樣的人,都喊我子辛,大禹,這又是爲什麼?

這些事情說完,爺爺一生的祕密,可能全部交代的清清楚楚了。爺爺傷重,我儘管難過,心裏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自私,是人的本性,爺爺或許是自私的,只爲了陳家的子孫着想,但,他是個好人。

“水伢子,有的事,天註定,不是我能做的事情,硬要去做,適得其反。”爺爺嘆着氣,語氣中同樣帶着傷感和欣慰:“你長大了,自己去飛吧……自然天宮,就在前面,護大河,安蒼生……”

莫天晴從那邊走過來,重新扶着爺爺,從茫茫雪路中離開了。我心裏不捨,跟了一段又一段,前前後後二三十里,爺爺幾次催促,我才迫不得已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着爺爺的身影從冰天雪地裏越走越遠,繞過一道山腳,最終不見了。就在這時,蒼涼的巡河調子,隱隱傳來。

爺爺,還有其他無數七門人唱了一輩子的巡河調子,在遠離大河灘的崑崙深山中響起。

護大河,安蒼生…..

我和老蔫巴原路返回,重新走到了和爺爺相遇的地方。可能是我想的太多,自然天宮的路線,一直是極密,除了自然道還有始祖陳四龍,別的人不可能知道。大老鼠被爺爺清掃殺掉了,之後的路非常的順利,小陶馬顯示的路線已經所剩無幾,無疑證明,傳說中飄渺的自然天宮,已經近在眼前。

我們用了兩天時間,把剩下的這段路走完,陶馬身上的路線到了盡頭。在來時的路上,我曾經不止一次的幻想過,自然天宮是什麼樣子,會在什麼地方,我想,它可能隱藏在一片千萬年不曾被發現的羣山中,也可能被隱藏到了經年不化的皚皚白雪下,但是走到路線盡頭的時候,我眼前依然是漫無邊際的山。這裏就好像整片崑崙山脈最高聳也最雄渾的地方,一座山連着一座山,山峯的峯頂被雲層覆蓋着。

“小馬駒兒,天宮在啥地方?俺咋瞅不見呢?”老蔫巴張望了一圈,除了山和雲,什麼都沒看到,身在路線的終點,連老蔫巴也急了,焦躁的詢問。

已經到了這裏,小陶馬不再顯示具體的路線,老蔫巴一問,它直接從我手裏呼的跳出來,在白雪中蹦躂着朝前猛躥。小陶馬前面跑,我們在後面跟,這裏的地勢很險要,沒有明顯的路,無盡崎嶇。費了大半天時間,我們看到了一圈山峯圍起的巨大的山坳,從山口進去,一眼看見山坳的正中,聳立着一座讓我感覺無法形容的雄峯。

它像是被刀劈斧琢過一樣,峯壁險峭。這裏的雪峯頂都被雲層覆蓋着,這座雄峯也不例外,但它就好像羣山中最高的一座,宛如山海的正中心。四周的寒風全部被羣山阻擋在外面,山坳裏的湖泊已經解凍,繚繞的水汽在上方氤氳,陽光透過水汽,撒播下一片五彩的光,讓這裏看上去虛幻飄然,像一座傳說中的神山。

小陶馬跳進山口,不斷的來回亂蹦。不用再多說什麼,我已經很清楚,這裏,是路線真正的終點,是自然天宮所在。我們跟着小陶馬在山坳裏穿行,一直走到雄山的山腳下時,小陶馬擡頭朝山上望去。我也隨之仰望,雄山直入雲霄,峯頂全是厚密又緩緩流動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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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天宮,就在峯頂,只是被流雲遮蓋了,只要爬上這座雄山的最高處,一定能夠看到傳說中的自然天宮!

我心裏一陣抽搐似的喜悅,且又緊張,渾身的疲憊和風塵都隨之消失了,奔波一路,終於找到自然天宮,付出的一切都得到了回報,值得。我和老蔫巴不知疲倦,圍着這座雄渾的巨峯整整走了一圈,滿頭大汗卻越走越又精神。

“那個,俺問個事。”老蔫巴突然就眨巴着眼睛,指着大山,道:“咱們咋爬上去?”

我心裏一激靈,從興奮和喜悅中驚醒過來。這座雄峯的山壁就好像刀子劈過的一樣,直挺光滑,峯壁甚至像鏡子一樣折射着寒光,冰晶粼粼,摸一下就滑不留手。我試着從山腳一處朝上爬,最多爬上去三米高,實在沒有立足和借力的地方。站在山腳下朝上望,我突然就覺得,除了會飛的鳥,沒有人能直接從山壁一直爬到峯頂,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小馬駒兒,不興忽悠人的,告訴俺,咋上去?”

小陶馬一刻不閒,撒歡似的又帶着我們跑到了雄山背陽的一面,它不停的蹦躂,就好像一個遠行的遊子回到了故鄉,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它當年隨着玄黃祖鳥遠赴大河,已經幾千年沒有迴歸自然天宮了。小馬不停,老蔫巴追着問了很久,它身上才顯現出一個字。

“等?”老蔫巴看看陶馬身上的字,又看看我,道:“小馬駒兒讓咱倆等着。” 「母后……」端木霆邁著小短腿跑進宮殿。

此時裴玉雯剛打理好自己,見到端木霆的時候,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失控。

她伸出雙臂,一把抱住撲過來的端木霆,將他緊緊地摟在懷裡不放。

賀凌辰后一步進門,見到的便是母子相擁的美好畫面。那一刻他不由得想,如果那個孩子生下來,他也能嘗到這種骨肉親情的滋味。可惜……

「幸不辱命。」賀凌辰拱了拱手。「皇後娘娘,我把太子殿下交還給你了。」

裴玉雯鬆開端木霆,抬頭看向賀凌辰,真誠地道謝:「謝謝你。賀郡王想要什麼謝禮?」

他不是她的臣,自然不能說賞賜。這件事情只要不是他乾的,就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願意出手幫忙,不管有沒有找回端木霆,她都會感謝他。當然現在幫她找回來了,那就更應該感謝他了。

「我想要的是什麼,皇後娘娘比我更清楚。」賀凌辰淡淡地笑道:「皇後娘娘給不了我想要的,其他的對我來說不過是身外之物。縱然在貴國沒有呼風喚雨的能力,卻也不是那麼無能。只要是我想要的,必然能夠掌握在手。」

「我大嫂是個好女人。她還年輕,我也沒有想過讓她一直守寡。如果賀郡王對她是真心,那就要做到留在我國,永不回貴國。當然你還有父母,我也沒有想過讓你與父母斷絕來往。你父母要是想你了,也可以來看你。不過要是被我們發現他們有別的陰謀,那就不要怪我不顧舊情。只要你能答應這一點,我不會再反對你和我大嫂。」

「本郡王答應。」賀凌辰溫和地笑道:「那就多謝皇後娘娘的成全了。」

「夜色太晚,賀郡王救了霆兒,是我們母子的恩人。不如在宮裡留宿一夜吧!」裴玉雯發出邀請。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賀凌辰再次拱手。「不打擾皇後娘娘與太子的母子天倫,在下告退。」

賀凌辰走後,裴玉雯摸著端木霆的臉頰,問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端木霆一五一十地描述出來。從被抓的時候看見那人的面孔,又故意裝作被嚇壞了,讓對方放鬆戒備,以及賀凌辰無意間察覺到送他走的馬車,他趁著那人不備時扔出自己的玉佩等等事情,都給裴玉雯說清楚了。

另一邊,小林氏從睡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她緊緊地抓著被子,深深地呼吸著,臉色蒼白無比。

剛才她夢見了裴軒。他用怨恨的眼神看著她,質問她為什麼背叛自己。他還問她是不是忘記了當年的情份,反而對一個騙子動心了。他滿臉血污,右手臂也斷了一隻,整個人就像惡鬼似的充滿怨恨。

小林氏的心裡難受極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情份可想而知。當年裴家的男人們還在,裴家也不算窮得太狠。要是裴軒願意娶別家的女孩,裴家人也是付得起禮金的。相反林家就窮多了。林俊華傷了腿之後,林家就捉襟見肘。在那個時候裴家找了林家這樣的親家,只會更加拖累他們。雖說提出讓他們親上加親的人是林氏,但是裴軒是同意的。

要是裴軒不同意,以李氏疼愛大孫子的性子,誰也委屈不了裴軒。婚後就更不用說了。他會先做完每天要乾的活兒,然後回來幫她做事情。他也不會嫌棄一個大男人洗衣服會不會丟臉。只要是小林氏在做的事情,他都會幫忙。

「誰?」

小林氏察覺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的身影映在門上。

那人從窗口躍進來,朝小林氏的位置越走越近。

她警惕地看著那人走來,正要開口說什麼,那人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

「是你。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不對,你不是說有辦法救回太子嗎?這麼多天過去了,還是沒有音訊。你不會是騙我的吧?」小林氏瞪著那人,想到剛才做的夢,只覺惱怒無比。

「我來告訴你,太子已經回來了。」那人,也就是賀凌辰溫聲說道:「你不用擔心什麼。至於我為什麼在這裡,也與剛才說的事情有關。我把太子殿下送回宮,皇後娘娘看時間太晚了,就留我在這裡休息。」

「太子回宮了?」小林氏高興起來。「你沒有騙我?」

「你若是不相信,明天可以問皇後娘娘。如果我騙你的話,那不是很容易戳穿嗎?還是在你的眼裡我竟這樣不值信任的卑鄙小人?」夜色昏暗,房間里沒有點亮燭火,賀凌辰能夠看清小林氏的神情,小林氏卻看不見他的。

不過從他的話語里就能聽出這委屈無比的樣子。

小林氏向來善良。賀凌辰要是真的救回了端木霆,那就是他們幾家人的恩人。對待恩人,她不好這樣無情。

「謝謝你。」小林氏下了床,走向賀凌辰的位置,朝他福了一下身。「你救了霆兒,以後我們恩怨一筆勾消。」

黑暗中,賀凌辰的眸子閃了閃。

真好,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救下端木霆也不僅僅是為了得到他們的回報,但是如果能夠讓小林氏心裡的結解開,這樣當然最好不過。

「謝謝你願意原諒我。」賀凌辰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糾纏,否則只會適得其反。能有這樣的改變已經很不錯了。「那你早些休息。如果睡得不好,有噩夢纏身的話,就點燃熏香。」

「嗯,我知道了。」小林氏見賀凌辰上前一步,她連忙後退兩步。

這裡沒有別人。孤男寡女的,又是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最好還是與他保持距離。

賀凌辰沒有再說什麼讓小林氏緊張的話,而是毫不猶豫地離開這裡,把空間還給了小林氏。

小林氏一個人站在冷冰冰的宮殿里,看著賀凌辰離開的方向呆了一會兒。想到他說的話,她放鬆地笑道:「還好。霆兒回來了,皇後娘娘終於可以放心了。」

第二日早朝時,文武百官做好了繼續停朝的準備。他們只是抱著一線希望在那裡侯著,不料裴玉雯按時上了朝,而且旁邊還跟著端木霆。文武百官頓時大喜,跪在地上高呼:「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裴玉雯坐在龍椅上,端木霆站在百官的最前面,頗有正式入朝的意思。

百官見到只有他們半身高的端木霆嚴肅地站在那裡,有些覺得好笑,卻又要板著臉故作嚴肅狀。

「這次多虧了賀郡王,太子才有驚無險。」裴玉雯開口說道:「賀郡王向本宮保證過,他願意終身成為質子住在京城,不再回國。以後大家不用避諱與他的交往。只要是正當的君子之交,本宮不會阻攔。賀郡王雖是敵國郡王,卻是個識大體的,與敵國皇帝顯然不一樣。」

「賀郡王救回太子功不可沒。不過畢竟是敵國的皇親國戚,娘娘還是不要太相信他了。」一個文官站出列說道。

「本宮明白王大人擔心什麼。你只管放心,雖然賀郡王可以在京城自由出入,卻不能單獨離開京城。一旦離開京城,便是毀約,本宮絕對饒不了他。」

接下來就是商量朝中大事。端木霆不用發表意見,只需要在旁邊聽著。等早朝結束,裴玉雯單獨喚來端木霆,問了他幾句感想,又指點了幾句,這才放他去上書房讀書。

「娘娘,有邊境的八百里急報。」陳公公帶著一個風塵僕僕的士兵走進宮殿。

裴玉雯放下筆,激動地看著對面的士兵:「快說。」

「回皇後娘娘,臨雲國已經被皇上拿下。卑職走的時候正在整頓。如果不出意外,現在應該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士兵顫抖地說道:「皇上讓卑職傳訊,就是想讓皇後娘娘早日知道他的消息。他不想娘娘擔心他。」

「可有皇上的親筆書信?」裴玉雯聽見這樣的消息,頓時高興起來。

朝堂已穩,那些魑魅魍魎一個個被清理乾淨了。端木墨言再回來,只要把權利交還給他,她就可以做個閑人。

「有。」士兵雙手呈上書信。

陳公公接過書信,學著華傾書那日所做先驗了一下,確定沒有問題再交給裴玉雯。

裴玉雯展開信函,上面確實是端木墨言的筆跡。他寫得很匆忙,看得出來應該非常激動,所以字跡潦草了些。

看完了信,裴玉雯把信函交給陳公公:「給太子送過去。」

「是。」陳公公也很激動。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雖說裴玉雯也能撐起江山社稷,但是對她來說還是太辛苦了些。他日日夜夜盼著皇上能早些回來,這樣皇後娘娘又可以做當年那個有人守侯有人撐腰的幸福小女人。

「你下去歇著吧!既然皇上要回來了,你也不用再跑回邊境。休息好了,帶著本宮的賞賜回去與你的家人團聚吧!」裴玉雯溫和地看著那個士兵。

士兵行了一個大禮,哽咽道:「多謝皇後娘娘的恩典。」

宮殿里只剩下裴玉雯一個人。她已經沒有辦法靜下心來,乾脆去看月子中的裴玉靈。

裴玉靈在宮裡生的,當然不好再挪動她。現在她和裴玉茵還住在乾坤殿里。姐妹幾人說話也非常方便。

當然,小林氏也在那裡。想到昨天晚上賀凌辰留宿宮裡,也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打擾小林氏。其實要是賀凌辰真的不打算回國,他對小林氏又是真心的,她倒不排斥這個人變成表姐夫。畢竟他長成那樣,與他們家也挺有緣的。 小陶馬雖然有了明確的提示,但我還是有點想不通,雄峯四壁如刀,已經在這兒聳立了千萬年,就算我們等下去,它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爬不上去仍然是爬不上去。不過小陶馬不可能無緣無故的戲耍我們,所以我耐住性子,在這裏等。

“小馬駒兒,要等多久?你說說唄,等下去以後會怎麼樣?”老蔫巴開始幻想,道:“是不是有隻大鳥飛下來把俺們給拉上去?”

不管老蔫巴怎麼問,小陶馬身上來來回回就只有那麼一個“等”字,我們在雄峯背陽的一面安身下來。這座山所在的山坳暖暖的,草皮已經開始露頭,比外面的冰天雪地多了幾分活氣。我不知道小陶馬到底要我們等什麼,也不知道得等多長時間,儘管已經耐着性子,可是心底其實一直都在躁動。就這樣等了三四天,小陶馬無形中漸漸安靜下來,不再活蹦亂跳的到處蹦躂,這有點反常,所以我預感着可能事情要出現轉機了。

又過了一天,算算日子,是這個月的十五,天氣很晴朗,我天天守着小陶馬,幾天時間下來,也有些疲勞,入夜之後打算好好睡一覺恢復體力。我睡的不踏實,總是朦朦朧朧半夢半醒,過了不久,老蔫巴突然就把我推醒。

“你瞅!”老蔫巴回頭一指,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一片雲,把本來很明亮的月光擋住了,四野迷濛,但順着老蔫巴手指的方向,我一眼看到小陶馬定定的站在山腳下,身子斜倚着兩塊石頭,馬頭朝上,彷彿正在眺望雄峯的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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