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傢伙在剛纔與雒洋或者劉學道交手的時候,我雖然知道很強,但到底有多強,卻沒有一個具體的感覺和印象。

知道此刻正式交手,我方纔感覺到他恐怖的實力。

我雖然實力尚未恢復,但屈胖三卻是實打實的巔峯,然而即便如此,卻依舊被此人吊打,可以想象得到,劉學道之前說的那句話,並非妄言。

兩人且戰且退,屈胖三突然間一把推開了我,說你去跟他們匯合。

我說你呢?

屈胖三說我逃起命來,連自己都怕。

他既然這般說,我也沒有再猶豫,此刻沒有感覺到了限制,直接遁入了虛空之中,然後出現在了劉學道身邊,他彷彿知道我會來一般,衝着我說了一句:“走!”

他抱着雒洋長老的身體,轉身而去,而我一邊跟着他們撤退,一邊望回去,卻見屈胖三調轉了頭,跑向了塔林廢墟的那邊去。

兩邊分頭逃跑,千通王前後顧及不得,怒聲一吼,不過最終還是捨棄了追逐屈胖三,而是朝着我們這邊跑來。

劉學道很緊張,帶着我們往前衝,通過一條濃霧瀰漫的羊腸小道,突然間一回頭,一口血噴了出來,落到了指間之上,然後猛然一揮,我便感覺山石轟隆,腳下的土地不斷顫動,來路卻是被猛然一震,居然關合了去。

而施術堵住了路口之後,一向剛強的劉學道居然一個踉蹌,直接跌坐在地了去。

我左右一看,才發現我的身邊這兒,除了劉學道和奄奄一息的雒洋之外,就只有一個刑堂宿老了,另外兩個,居然沒有能夠跟進了,不知道是跟丟了,還是在剛纔與千通王的交手中死去。

不過從剛纔的情況來看,想必後者最有可能。

那個千通王,真的太強了。

我喘着粗氣,而這個時候,我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音:“劉師兄?”

是雒洋長老,他還活着?

我低頭一看,卻見被劉學道抱着的雒洋長老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我,又看向了劉學道,然後拼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抓住了劉學道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道:“保住茅山,茅山不能亡啊……”

說完最後的一句話,他的手垂落了下去。

雒洋長老,再無氣息。 雒洋長老的死讓我爲之心痛,想起之前對他的誤會,更讓我心中難受。

這是一個正直而內斂的老人,一輩子都在爲了茅山而鞠躬盡瘁,即便是油盡燈枯、最終死去之前,他最放心不下的,並非是個人的事情或者其它,而是茅山。

茅山在他的心中,太重要了,重要到讓他放棄了所有。

此時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茅山不能亡。

只是,可能麼?

瞧見雒洋長老閉上了氣,再無聲息,刑堂長老那冰霜一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悲慟的表情來。

他咬着牙齒,往自己的臉上惡狠狠地扇了一下。

啪……

我都愣住了,不知道他這是幹嘛,卻見劉學道一下又一下,執着地給自己扇耳光。

三五下之後,旁邊那個還在嘔血的刑堂宿老從上了前來,抱住了劉學道,哭着說道:“學道,這事兒不怨你,怪只怪那幫傢伙太陰毒了……”

劉學道擡起頭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已然是淚流滿面,雙目通紅,臉色冷得嚇人。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若是聽他兩句話,就不會變成這般——是我害了他,是我害死了他啊……”

他想要掙扎,然而那宿老一口老血噴在了劉學道的肩頭,這才使得老頭兒清醒幾分。

我瞧見刑堂長老近乎崩潰的樣子,走上前來,出言說道:“劉長老,雒洋長老豁出了性命,爲的不是你的懊惱,當務之急,是如何就茅山——我是一個外人,並沒有什麼發言權,介入其中,也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接下來該如何做,還得你來主持。”

我三言兩語,並不指望能夠喊醒劉學道,只是想提醒他一點,我這個外人都在這裏拼死出力,你茅山的自己人,在這兒傷春悲秋,未免太過分了。

這個時候,劉學道彷彿纔想起來旁邊還有我這麼一個人。

他回過頭來,看着我,好一會兒,方纔開口說道:“剛纔的神劍引雷術,是你弄出來的,對吧?”

我心中一驚,沒有想到他的職業性這麼強,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地說道:“什麼神劍引雷術,我不知道。”

劉學道死死盯着我,說你只需告訴我,蕭克明來了沒有?

我這才明白他問起這個事情的目的,並非是想要追究我的責任,而是想要明白敵我力量的對比,所以也沒有再猶豫,直接表明,說:“不知道,不過應該沒有——事實上,我們之所以去句容蕭家,也是爲了找到他和我堂哥……”

劉學道說之前他們在寶雞法門寺,幫助保護釋迦摩尼的舍利真品,成功之後,在宗教局介入調查的時候,突然間消失不見,有人說他們去了天山神池宮。

啊?

我不知道劉學道爲什麼會對左道的行蹤掌握爲何那般清楚,不過也知曉如果是去了天山的話,恐怕他們未必能夠趕回茅山來。

除非是雜毛小道的《金篆玉函》達到了某個巔峯,能夠掐算到茅山遭劫,提前過來。

不過天機莫測,世事複雜,別說雜毛小道,就連教他的虎皮貓大人,這一世的屈胖三,也有許多事情都無法掌控於心,這種可能,幾乎微乎其微。

劉學道聽到了我的話語,沉吟了一番,然後說道:“當今之時,唯一能夠拯救茅山的,只有先賢崖的那些老祖宗,然而有人將先賢崖處設置了空間壁壘,人無法從外界將其打破……”

我撓了撓頭,說什麼辦法都不行麼?

他搖頭,說對。

我說我能夠進入虛空之中,是否可以通過那個什麼空間壁壘呢?

劉學道搖頭,說這空間壁壘跟洞天福地與凡世的隔閡一般,是空間之力的體現,即便是你遁入虛空之中,也沒辦法進入其中……

我說你剛纔豎起了的壁壘,是否也如此?

劉學道搖頭,說很相似,但到底還是有一些不同,這茅山後院之處,其實也是一處法陣,乃我茅山列位先賢精心構築而成,比那空間壁壘差上許多——先賢崖那兒之所以能夠建立,主要的原因,是那兒的空間極不穩定,只需要把守住幾處節點,就能夠完全隔絕……

我說劉長老,事到如今,我想多問幾句——那千通王,以及所謂的聖光日炎會,爲什麼會攻打茅山,他們圖什麼?

聽到我的問話,劉學道猶豫了一下。

不過他還是選擇了坦誠:“茅山後院,埋葬着許多得道真修的遺骸,以及他們的法器,這些東西,對於某些修行魔道的傢伙來說,是大補的東西;除此之外,茅山無底洞中,還鎮壓着許許多多的魔頭……”

我說比如阿普陀?

劉學道眉頭一揚,你竟還知道阿普陀?

我說你別忘記了,我跟蕭克明、陸左的關係。

呵呵……

劉學道點頭,說事實上,出了阿普陀,那些傢伙最想救出來的傢伙,其實是一個叫做“深空星海之主”的傢伙,這個傢伙是在茅山創教之前,就已經被鎮壓此地者,我從祖上流傳下來的筆記之中,得知它的一些事情,據說它是混沌之前的神魔,能夠吸收星空之力,打破空間的隔閡,是一個超乎想象的恐怖存在——如果茅山還有什麼值得這幫人來搶奪的話,我覺得也就只有這傢伙了。

深空星海之主?

一聽這名字的尿性,我就知道,這特麼的又是一頭遠古神魔。

與三十四、無名這幫傢伙一般的存在。

我說那我們現在是安全的,對吧?

劉學道搖頭,說之前的時候,或許是,但我現在已經不太確定了——那幫傢伙動用的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實在沒有辦法知道,他們還會有什麼更多的手段使出來……

我說那現在該怎麼辦?

劉學道沉思了幾秒鐘,終於做了決斷。

他說你們兩個在這兒吧,我去走一線天,如果能夠通過那裏,我說不定就能夠抵達先賢崖,將那些潛心修行的茅山前輩喚醒過來,如果能夠得到他們的出手支持,茅山或許就能夠逃脫此劫了……

那個唯一存活的宿老卻瞪起了一雙眼睛來,說死亡一線天?那個地方罡風無數,稍不注意,就會吹去三魂七魄,茅山有史以來,能夠成功通過的只有寥寥幾人,當代更是無人能過,即便是當年的陶掌教,也未必敢去嘗試,師弟你瘋了麼?

我聽到了,不由得一陣心驚——那個什麼死亡一線天,竟然如此兇險?

而劉學道卻苦笑一聲,說無需多言,這是唯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辦法,我若是死了,那就算是茅山的命吧……

他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朝着我長身而鞠。

他都快要鞠到了地下去,方纔起身,對我鄭重其事地說道:“後院之事,拜託了。”

他說完話,居然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瞧着他堅決而一往無前的背影,莫名之間,感覺到了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蕭瑟,知道他做這件事情,其實並沒有什麼把握,此刻前往,只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他與我臨別之時的話語並不多,但那一躬,卻表明了他的態度。

一向高傲的刑堂長老,估計就算是面對着他的掌教真人,也不可能將腰彎得這般低。

茅山啊茅山,他之所以如此,爲的也並非自己。

生死茅山。

劉學道毅然而去,生死叵測,留下了一臉懵逼的我,還有身受重傷的那位宿老。

這位老者眉毛、鬍子和頭髮連在一起,如雪一般白,正是之前與我有過交流的那位,我瞧見他臉色宛如金紙,趕忙走上前去,說前輩,你身體還好吧?

那老者從懷裏摸出了一個瓷瓶來,倒出了一大把丹藥來,也不去數,往嘴裏倒去。

吃過藥,他盤腿而坐,開口說道:“我本就是半截入土的老東西,死活勿論,用不着擔心我……”

他對生死看淡,我能夠感受到他心中的悲憤與決絕,畢竟同行五人皆已身死,他就算是一人獨活,估計也沒有什麼生存下去的鬥志,只不過此刻茅山危機,他必須活着才行。

我想說些什麼,卻不曾想迷霧的盡頭處,居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轟……

先是一聲,隨即又是另外一聲炸響,將整個空間都給震得一片晃盪。

我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那幫人居然又拉了兩門炮來,正對着這邊的後山門戶進行轟擊呢。

這時我方纔明白劉學道的話語,所指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幫人居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炮火破陣。

怎麼辦?

就在我心驚膽戰的時候,那邊不斷地用炮火轟射,轟隆隆的炸響將迷霧撕碎,火藥味都蔓延到了我們的這邊來。

每一次的炮火轟擊,讓我的心臟不斷跳動,眼看着後山法陣就要被轟開的時候,我也握緊了手中的止戈劍,準備履行對劉學道長老的承諾,然而就在此時,我卻聽到了迥異於前的炸響。

這一回的爆炸,並不是法陣之處,而是遠方,不但如此,還有一大串的殉爆聲。

轟……

誰在力挽狂瀾? 自入茅山,人生的大起大落總是來得如此之快,就在我決意拼命之時,那敵方用來轟開茅山後院的炮火瞬間啞火不說,而且還被破去,彈藥殉爆.

經此一事,想來是沒有了重啓炮火的可能。

一定是有人拼死維護,但至於是誰,這個還真的很難猜。

首先讓我想到的,便只有屈胖三一人。

他之前連破三處炮組陣地的雄風仍在,如果說這兩個炮組也是他破的,這事兒我並不覺得奇怪。

然而這事兒也分兩說,之前的時候,雖然有三位劍主和一個白衣秦歸政坐鎮那兒,但對於屈胖三來說,危險到底還是不大;但現在卻不同,雖然雒洋長老拼死拿下兩位劍主,使得敵人的力量大受削弱,但一個千通王在那兒,就有着足夠的震懾力。

像屈胖三這樣最懂得審時度勢的傢伙,是很難冒着生死的大危險,跑來這兒送命的。

雒洋、劉學道等人拼死守衛茅山,那是因爲他們乃茅山長老。

茅山養育了他們,這個時候該是他們反哺茅山的時候了。

但茅山與屈胖三,可沒有這層關係。

他出手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還真不至於到用命來阻止的地步。

憑着我對於屈胖三的瞭解,摧毀這個炮陣的人,應該不是他。

當然,這個時候討論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

雖然那兩個炮組被摧毀,但對方已經用火炮和鋼鐵怒火,將後院的佈置給摧毀了去,從甬道盡頭處,我甚至能夠瞧見遠處的人影來。

濃密的白霧此刻摻雜着火藥的硝煙味兒,十分的嗆鼻。

還沒有等我想好該怎麼做,那個剛纔還在盤腿打坐,調養氣息的刑堂宿老,便已經毅然決然地跳了起來,朝着前方撲了過去。

他向前衝鋒的氣勢,一往無前。

我瞧見他箭步疾奔的背影,感覺到了一股向死而生的絕望。

茅山亡了,不過拼死。

真的到了這地步麼?

我心中忐忑着,不過也沒有再猥瑣地找個地方去躲着,畢竟在這樣的地方,絕對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躲起來的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最終莫名其妙地死去。

既然如此,還不如壯烈一些。

我的心中是這般想着的,不過跟上去的時候,心中還是有幾分後悔的。

正如之前所說,我雖然對於雒洋、劉學道以及刑堂六老這樣的道門前輩懷着無比傾慕的心情,但我畢竟不是茅山子弟,對於我來說,拋開傳我“神劍引雷術”的虛清真人,現實中的茅山,對於我的傷害遠大於別的。

茅山的牢獄,我坐過兩回,一次是內部的渣滓,另外一次,則是鬧得沸沸揚揚的偷學祕籍之事。

茅山對於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而劉學道正是知道這一點,方纔沒有對我提出太多過分的要求,而是請求我帶着那些殘兵敗將撤離.

而在後來,他孤身赴死,前往那個什麼死亡一線天、請求我幫忙的時候,也是長躬到地,做足了姿態,因爲自己的心中,有愧。

然而命運彷彿在跟我開玩笑一般,讓我走到了如此的絕境來。

被趕鴨子上架的我,不得不選擇了自己的立場,朝着前方衝鋒而去。

這是真正的赴死,第一個衝向前方的刑堂宿老,在我十幾米的遠處,毫無徵兆地化作了漫天血雨,整個人都潰散了去,不見蹤影。

凌厲的劍氣從血雨之中蔓延而來,讓我感覺到手足冰涼,無可抗拒。

好恐怖的劍。

這是我許久都未曾感覺到的恐懼和無力,這讓我想到了小妖死去的那一個夜裏,那種磅礴到讓人窒息的恐怖,讓人感覺到除了逃,彷彿沒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

我在那位刑堂宿老化作漫天血雨的一瞬間,放棄了與其硬拼的想法,遁入了虛空之中去。

所幸的一點,是那個千通王似乎並沒有施展手段,讓我遁入虛空的步驟中止。

虛空之中,無數的圖像如同瀑布一般,進入了我的腦海。

我瞧見了斬殺刑堂宿老的那人,正是讓我爲之畏懼的千通王,在他的身後,有兩位無面劍主,手中的劍斜斜生出,殺氣騰騰,而在跟後面的方向,是剩餘的那幾個妖嬈女子。

然而在將那刑堂宿老斬殺了去之後,千通王並沒有再向前,而是朝着身後望去。

他關注的,想必也是那個破去他炮陣的傢伙。

那兩個炮陣,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應該是從山門之前拉過來的那兩臺,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是對方最後的兩組炮陣了。

能夠在國內腹地,弄來這六臺野戰炮,即便是對方,想必也是花了大力氣的,自然是寶貝之極,也是留着有許多作用的,此刻驟然沒了,即便是千通王,也是十分心疼的。

到底是誰毀了這炮陣,我想他也是同樣關心。

我的注意力往遠處蔓延而去,瞧見一片騰然而起的蘑菇雲之中,浮現出了一個黑色影子來。

毀去這炮陣的人,到底是誰呢?

我的心中十分好奇,下意識地關注而去,卻不曾想自己在虛空之中待了太久,剛剛把握到那人的身影沒多時,就被倏然拋了出來。

我出虛空,屬於被動,出現的時候,立刻就被人把握住了蹤影,一道凌厲劍風撲面而來。

我剛纔有與千通王交手的經驗,知道這劍鋒雖然凌厲無比、渾圓無漏,但到底還是欠了幾分味道,並不是千通王那種渾然天成卻又霸道無比的劍法。

來者是劍主。

我沒有任何猶豫,揮劍去擋,鐺鐺兩聲,止戈劍在此時此刻發揮了悲憤的力量,硬生生地擋住了對方的攻勢。

我這邊穩住陣腳,然而對方卻並不給我機會。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