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呢,”胖子靠在蘭子的胳膊上一指道:“那就是那個領頭的,他孃的真邪門,這些個陰魂不散的東西!”他相當吃力的看着那隻會釋放古怪香味的白狐,此刻查文斌才注意到他們的必經之路上慢慢的已經都是綠色的眼睛了。

裘大偉哭喪着個臉,這兩天的經歷說起來如果他能出去的話,絕對是夠吹上一輩子的了,這小子大概是覺得自己也已經走投無路了,竟然是跟着抄起地上一把槍站在了最前方扯着嗓子吼道:“來啊,衝你爺爺這兒來啊,老子草你媽的癟犢子玩意!”

這一罵那氣勢還就真的上去了,這些個狐狸慢慢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不停的齜牙咧嘴用鼻子往前湊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打算對他們發動下一次的進攻。裘大偉的神經已經繃緊了太多時候,到了這一刻他大概是真的崩塌了,以前他就是一個在大院裏耀武揚威的社會混混,每天拿着鋼管匕首就可以欺負那些老實人以獲得心理的快感,久而久之,他認爲這個世界就是他的,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但遇到胖子的很揍,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真正的流氓,當他第一次遇到那種超乎尋常的事物之時才明白自己是何等的渺小,當下到這個未知世界親眼看見那些全副武裝的人是怎麼被慢慢撕碎,他的世界只剩下灰白和求生的慾念,當好不容易逃出來可以看到希望的時候,橫死在地上的毒狼終於是衝破了他最後一絲心裏的防線,他的世界坍塌了……

一個人的神經在緊繃了太久之後就會出現兩個極端:一個是斷了,另外一個則是彈不回去了,他會變得遲鈍。這取決於最後衝擊的那一下是否挺得過去,查文斌看出了這其中的問題,他想要示意裘大偉保持一點冷靜,可是當他喊出那句話的時候,裘大偉已經扣動了手裏的扳機。

他瘋了,他雙眼通紅,槍管瘋狂地噴射着,甚至是沒有方向的亂射,他要發泄,要戰鬥,卻也引爆了這場後續的殘酷戰爭。

那些狐狸是何等的狡猾,裘大偉完全是亂打一氣,連射狀態下打光一個彈夾,只需要短短的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裏裘大偉是個男人,是個爺們,可是幾秒鐘之後出現了空倉掛機的響聲時,幾隻碩大的狐狸已經迎面而來,裘大偉慌了,他一把丟掉手中的槍械開始抱着腦袋嘶吼着,他在做着最後的掙扎。

“這個孫子!”胖子靠着苗蘭的身體上,“啪啪”又是兩個點射,兩隻撲向裘大偉的狐狸相繼被擊飛,查文斌乘機一把拽過他往身後一拋。那些狐狸似乎非常忌憚胖子的槍法,也不急着往上攻,反倒是刻意和他們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離,並且隱藏在黑暗裏,而苗蘭查文斌和胖子三人形成了一道防線和那些狐狸再次進入了對峙的狀態。 “查爺,我就剩下一個彈夾了,估摸着裏面還有十來發,苗子那個沙噴子只能最後關頭頂上一把,打完了肯定得是去肉搏,到時候你就揹着兄弟,我指定也不會給你丟臉的。”

“石頭哥,我們這是走到絕路了嗎?”苗子小聲哭道:“我爹他都還沒醒,要是我先走了,你們一定想辦法把他給帶出去啊!”

“走了就都留下來陪你。”胖子道:“再幾個也算是久經考驗的老戰友了,生死與共這麼些年什麼時候怕過,幾隻小狐狸而已,爺當年在屯子裏頭還是個小毛孩就上山打虎了。查爺不是給算過嗎,我們這些人命中註定還有一些大事沒了,哪能那麼容易就折了呢,對吧?”

查文斌自然是知道這是胖子的安慰,眼下苗蘭的情緒也隨時有失控的危險,只好順着他的話說道:“我大前天來的時候還算過一卦,這個月命中是有一小災,不過有貴人相助,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狐狸最是怕火了,咱可以把衣服捲起來燒啊,這天又不冷了。”

“裘大偉給老子把衣服脫下來!”胖子喝道:“要不是你個孫子一通亂掃,現在哪能那麼被動。”

這都是權宜之計,當裘大偉渾身上下就剩一個褲衩的時候,也就到了相持的最後階段。這些狐狸們可以說是以逸待勞,再加上那下面一層還有大羣的古屍,胖子和苗老爹的傷勢都容不得繼續再拖,查文斌決定這就要和那些狐狸們進行決一死戰!

“石頭啊,我們耗不起了,就徑直往前走,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能到哪就算哪。”

“查爺,沒問題,走着!”說罷裘大偉便背起奄奄一息的老爺子,查文斌和苗蘭攙着胖子,這邊一動,那邊的狐狸們立刻也就跟着騷動了起來,那場面是你進我退,但是後方現在沒了阻礙又恰好讓這些狐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包圍圈。可別小瞧了這些畜生,狐狸的個頭普遍不大,一般的比家狗還要小點,但是這玩意腦子聰明,速度又快,最厲害的便是那又尖又長的犬齒。狐狸們平時很少成羣出動,這是一種獨行物種,不過查文斌也明白了這其中的道道,最關鍵的是那隻大的白色狐狸,它就是這些狐狸的軍師和大腦,一旦沒了那東西,這些狐狸應該也就是作鳥獸散了。

“擒賊先擒王。”查文斌道:“你的子彈要留神着專門招呼那頭大的,我們靠這衣服一路慢慢往前面燒,找到機會弄掉那大的。”

“我也在找它呢。”胖子道:“狗日的也不知道藏在哪裏,神出鬼沒的,真當是個老油子。”

“在那!”查文斌伸手一指,果然在左側一羣狐狸後面露出了白色身軀,胖子見狀搭手瞄準就是一槍,子彈“咻”得一下飛過去,接着便是火光一濺,擊中了一塊石頭罷了。那狐狸的速度非常之快,胖子一槍放空後,那隻白色影子順着外圍又是一閃,“啪啪”接着兩個點射,只擊中了其中的一隻普通狐狸,再接着那東西的影子可就不知道去哪裏了。

“難了,”胖子道:“它這是在故意消耗我們的彈藥,這東西鬼得很,他孃的,衣服都要燒完了,真他媽的要上刺刀見紅了!”

查文斌的武器就是那把七星劍,這東西惡鬼見了要退避三舍,可是對付狐狸在他手上也就等同於是一根燒火棍。那隻白色的狐狸還在不停地閃現着,胖子知道它這在給自己下套,偏偏就是不開槍,如此的周旋了又有七八分鐘的時候,那些狐狸大約是真的有些急了,此時衣服也燒的差不多了,有幾隻膽子大的已經開始躍躍欲試了,查文斌一邊大聲呵斥一邊揮舞着手裏的劍,其作用也只能延遲一點包圍圈的縮短速度而已。

這些狐狸知道他們的弱點在哪裏,目標並不是衝着身體狀況還好的查文斌,而是直接對着胖子上,只要他那根槍管一停下來就會立刻陷入肉搏戰,最能打的胖子又身受重傷,等到那個時候一切差不多就都該結束了。

“啪”得一槍,迎面打飛了一隻,左右兩邊又各來了一隻,胖子來不及只能勉強打掉一隻,另外一隻乘機一口咬住他的手腕死命的就是搖晃着腦袋。那滋味兒就跟被人拿刀子插進手腕處來回攪動一樣,你甩也甩不掉,打又打不到,好在苗蘭手疾眼快,抄起苗老爹那把柴刀狠狠朝着那狐狸腦門上砸了下去,一聲悶響過後那狐狸總算是倒地彈了幾下就不行了。

查文斌那邊也差不多,胡亂拍散了幾隻狐狸的衝擊,手臂上被撓了連衣服都已經破了幾個口子。苗蘭的沙噴子始終是留給苗老爹的最後一道防線,而裘大偉乾脆拿着槍管再用槍托揮舞着。到了這個份上幾乎就是你死我亡了,他們被驅趕的越來越收緊,四個還尚能戰鬥的把苗老爹死死圍在最中間,又這樣繼續堅持了兩三分鐘,連衣服也來不及脫了,這個時候在再一次的那種奇怪的香味開始出現!

幾個人心中都是暗道一聲糟了,這就是最後進攻吹響的號角,不用招呼,大家都屏住呼吸,狐狸們開始快速地在周邊移動着,只要再撐過一分鐘,等待着的應該就是一場毫不費力的屠殺了!尿尿同樣也是來不及了,知道到了強弩之末,胖子也不管了,又是幾發點射然後拔出自己的匕首橫在跟前跟查文斌手握着手。此時狐狸羣裏那隻白色狐狸終於是出現了,它就像是一個將軍,站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把脖子昂得老高,發出了一聲低吼,這是命令,進攻的命令!狐狸們開始微微向後一撤,緊接着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從四面八方涌了上來,就在這時苗蘭可沒歇着,十來米的距離沙噴子舉起來了,她對着那隻白色狐狸扣響了扳機。

那裏頭裝的是一把大小鋼珠,火藥槍特有的火光一閃,槍口微微向上一抖噴射出憤怒的火焰,鋼珠呼嘯着朝着那隻白色狐狸飛馳而去,只見它一個趔趄從那石頭上跌了下來接着立刻又打了一個滾沒入到了狐狸羣裏。

其它的狐狸們被這一槍震懾得不輕,沙噴子是扇形殺傷,不下三四隻狐狸也同樣被這一槍給打傷,這讓他們微微又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在打掉第一波羣攻之後,每個人身上又或多或少的添了一點傷,尤其是裘大偉,臉頰上一道口子估計得有一指長。

這人的氣總是得換的,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眼瞅着那些狐狸就要第二次衝鋒,胖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是往前走了一步,橫着匕首大喝一聲道:“操你們姥姥的,來吧!”

有三隻體型較大的狐狸在那一瞬間就撲了上來,胖子抽刀照着其中一隻的脖子處就狠狠捅了下去,而餘下兩隻則一先一後的咬住他的胳膊,那慣性加上撕咬一瞬間就給胖子按倒在地。旁邊幾隻狐狸見狀迅速跟上,胖子與那些狐狸頓時在地上躺着翻滾起來。

他這裏缺了口子,也就跟着惹來了餘下的,查文斌也是大喊一聲衝了出去,這兩人的目的其實就是爲苗蘭衝開一個缺口,只是那些狐狸的戰鬥力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查文斌的劍才揮舞了不到三下就被死死咬住了,同樣的在地上翻滾着,眼瞅着那兩人就要被大批的狐狸給淹沒了!

忽然間,苗蘭聽到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一種帶着尖嘯的叫聲,緊接着外圍礦燈掃過再次出現了一大片綠色的眼睛。而更加讓苗蘭覺得有些猝不及防的是,那些綠色眼睛轉瞬間就涌入了戰場先後向着已經倒地的查文斌和胖子衝了過去。

常年生活在林子裏她一眼就認出了這些眼睛什麼,那是竟然是狼!一大羣的狼!狼羣不知道從哪裏突然躥了出來,不過奇怪的是現場竟然開始發出狐狸們的慘叫,體型和力量明顯處於上風的狼對付起狐狸來簡直是易如反掌,查文斌和胖子身上趴着的那些狐狸瞬間就開始被咬起四下甩動,而外面還有更多的狼羣衝了進來,裘大偉卻看見在那個最高的石頭上有一隻跟人差不多大小的白色怪物正在衝着狐狸們扔石頭。

原本已經在等死的胖子竟然莫名其妙的逃過一劫,當他揮手打到毛茸茸的東西身上時則聽到了不同的低吼聲,睜開眼睛一看,一頭灰狼正惡狠狠地在看着自己。不過那狼也僅僅是瞟了他一眼便繼續去撲向身邊的狐狸了,再看查文斌那邊也是,身邊聚集了不少的野狼把他圍在中間,而更多的狐狸們則被突如其來的“侵略者”們給打了個措手不及,等到他爬過去跟查文斌滾在一起的時候才微微發現了這當中的蹊蹺,那石頭上那個白色的東西正在衝着他們不停地揮手做着齜牙咧嘴的動作。

“是它!”胖子驚叫道:“查爺,我的個老天爺,竟然是它!”

這隻白色的東西是誰?正是半年前他們遭遇的那隻一路惡搞的白色猿猴,後來被胖子給用了香腸收買了,沒想到半年後它竟然出現了,而且還帶來了那羣當初襲擊他們的狼羣! 道教認爲萬物皆有靈性,草木有靈性,鳥獸有靈性,河流山川有靈性,日月星辰皆有靈性。所以道士們經常會坐在某個也有人打擾的地方與這些本不會講話的事物溝通,去感觸這種人與自然的聯繫,如果說在中國的歷史上誰最早提出“人與自然”這四個字,怕是非道士莫屬了。所以在道教的神話典故里不乏很多動物的身影,《太上感應篇》上有一句話叫作“昆蟲草木,猶不可傷”。

查文斌之所以能夠死裏逃生,大概還是因爲他們之前選擇了尊重,那隻白猿也同樣懂得感恩,或許在人的世界裏,狼就是狼,是兇猛的攻擊人的野獸。在上世紀六十到七十年代,中國的西北部發生過長達數年的滅狼運動,目的是爲了保護牧場裏的牛羊免受襲擊,而在那段時間也恰恰是狼羣襲擊人類最高發的時候。動物是有感情的,它們同樣懂得明辨是非,襲擊牲畜只不過是人先佔領了它們的生存領地罷了,對於狼來說,人才是真正的入侵者,一個保衛自己家園的戰士又有什麼錯呢?

狐狸不是狼的對手,狼羣的到來瞬間就讓戰局出現了扭轉,它們被四處追擊,雖然狼羣兇狠但是它們卻沒有對那些狐狸下死口,大多數只是把對方按到或者是咬在腿上甩開,以狼的戰鬥力可以在分分鐘以內將狐狸一口斃命。

越來越多的狐狸開始被狼羣驅散得四分五裂,那隻白色猿猴就像是這一戰局的領袖,它不光是自己玩的盡興,還時不時的對着不遠處的那隻白色狐狸做擠眉弄眼狀,好似是一種挑釁。在絕對強大的力量面前,狐狸們已經沒有選擇了,看着自己的同類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那隻白色狐狸終於是發出了嚎叫,轉瞬之間它們就開始往着黑暗的深處跳躍,而白色猿猴的身邊還有一隻體型高大的狼,它朝着失敗者的方向昂起了自己的脖子開始長嘯,不知道是在宣誓着自己的勝利還是在給落敗者最後的警告。

而等到胖子和查文斌被裘大偉扶起來的時候,現場那些狼們也已經走了,或許它們還躲在黑暗裏,只有那隻白色猿猴摸着那匹大狼的脊背正在衝着他們做鬼臉。這幾人都傷的不輕,一瘸一拐的,就在幾分鐘之前,死神與他們擦肩而過。

“大恩不言謝,”查文斌喘着氣滿臉是血的對着那猿猴道:“我們有人傷的太重了,必須得要快點去趕路,如果有機會的話,再一次一定會請你吃頓好的。石頭,咱們還有吃的,分一半給猿猴兄。”

鄙視的胖子那真當是要對着這猴子跪地了,掏出的那些毒狼給他留下的東西全都嘩嘩倒在地上道:“大聖爺,虧得我前陣子沒白給你吃火腿腸,今天兄弟叫你看笑話了,傷成這樣子不能和你玩了,你要是會懂狼的話,拜託您給翻譯一下,回頭就告訴那些狼們:這地上躺着的幾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最後的時候總算是有了悔過之心,就拜託它們給留給全屍,別吃了吧。”

白猿撓撓腦袋,然後一下就竄了下來抱起那些吃的急着往回走,這一路走就一路掉,猴子就停下來撿,一彎腰懷裏的東西又繼續掉,惹得大家竟然也開始是笑了起來,不過這一笑身上那些傷口就扯着疼,等到他們轉身出去的時候,胖子特意回頭瞄了一眼,幾頭狼正在地上用爪子刨坑呢。查文斌會心的笑了笑道:“你的願望實現了,看見沒,這些畜生都是懂我們的心思的,只要人不想着去害它們,它們也就不會來害你。”

“行啦,本將軍保證以後看見猴子都繞道走,大難不死我們是必有後福,哥幾個腿腳能動的就快點先把老爺子送下去,我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也還死不了,等會兒出去就先別管我了,你們先走。”

“說什麼屁話呢?黨和人民都需要你這樣的大好青年,革命的四化還等着我們去建設呢!”查文斌在看到出口的那一剎那,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總算是鬆了下來,他說道:“剛纔我是已經準備叫你拉響最後的那點炸藥跟它們同歸於盡了,這話都要喉嚨裏頭了,可是卻讓一隻狐狸給按住了嘴巴,硬是沒來得及喊出來,現在把炸藥留給這個出口吧,永遠的炸塌了它,不要再讓人因爲意外進來了。”

“這種封建迷信餘孽,不用您說我也會給他們來上這最後毀滅的一炮,絕對不能讓這地方成爲禍害祖國大好青年的深坑了……”

出了外面,見了久違的太陽,那一身的臭味就甭提消散在空氣裏的感覺了。胖子因爲傷的不輕,找好爆炸點後交代裘大偉去最後的爆破,經過這一路,裘大偉覺得自己現在也算是個爺們了,當仁不讓的接過了這個任務。

“哥哥們躲避好啊,”裘大偉往後看了一眼,幾十米開外,胖子和查文斌還有苗蘭都捂着耳朵藏在一塊石頭後面。說真的,從前他以爲自己是個厲害的人物,到了現在才曉得什麼叫做井底之蛙,他打算回去之後勵志做到改邪歸正,準備在路上跟胖子多套套近乎,想要從此以後跟着他好好幹。帶着些許的期待,裘大偉拉上了導火索,一扭頭往回走的功夫嘴裏還在喊道:“同志們,我來了啊,請組織們多多的考察我,我一定會堅決的完成任務……”

那塊石頭就是他們商量好的躲避點,裘大偉喘着大氣一個縱身躍了過去,眼睛還沒着地呢,忽然就覺得後脖子處傳來猛烈的一擊,再接着他便看見藍天白雲在自己的上空旋轉,臨合上眼皮的那一剎那他恍惚看見了四周出現了好些身着黑色衣服的人。

查文斌醒了,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痛開花了,一睜眼頭頂上是帶着吊扇和日光燈的天花板,再側着脖子一看,隔壁是一張鋪着白色牀單的病號牀,牀上正趴着一個男人,屁股上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鼻子裏還在打着鼾。再看看自己,手臂上方掛着長長的輸液管,衣服也已經給人換下來了,空氣裏瀰漫着消毒藥水的味道,這是在醫院啊!

他使勁的甩了甩腦袋,怎麼也想不起怎麼就到了這兒,他只記得裘大偉去放炸藥,他們幾個人都躲在那,然後發生了什麼他就不記得了,好像是隱約有一羣人悄無聲息的出現了。

“石頭!”查文斌低聲喊着:“石頭,你快醒醒!”這時,他聽到了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查文斌趕忙的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有根冰涼的東西塞進了他的腋下,他聽到有個男人在說道:“這兩個病人要好生照顧,每隔半小時檢查一次體溫,有任何波動立刻到辦公室來找我。”

接着便是兩個女生的聲音,聽着像是護士,難道自己真的在醫院裏?確定了沒錯之後,查文斌眨了眨眼皮,然後輕輕的動了動胳膊,果然他又聽到女生的叫聲道:“林醫生,這個病人要醒了!”

“我在哪?”這是查文斌想要知道的第一個問題。

“你醒了,”迎面是個彎腰的男白大褂,他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翻開查文斌的眼皮又瞧了瞧他的舌苔,然後不緊不慢的在本子上一邊畫着一邊說道:“這裏當然是縣醫院了,你已經昏迷了一整夜了,昨晚上送過來的時候就一直睡着。”

“誰送我來的?”查文斌掙扎想要起來,但是他立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就跟被針紮了似得,一動那骨頭就打算要裂開了。

“你的朋友啊。”醫生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放心,我們會給你最好的醫療照顧,你的東西都放在下面的儲藏櫃裏了,你現在還不能動,身上有多出撕咬裂傷,昨晚上都已經做了縫合,再加上體內還有些許炎症,估計要住上個一週時間。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告訴她們,這兩位是你們的特護。”

“醫生,那我朋友呢?”查文斌指了指隔壁牀的胖子道:“他怎麼樣,還有我的另外幾個朋友也在這裏嘛?”

“他也已經做了皮膚移植手術,主要是臀部燒傷,還有便是跟你一樣的挫傷,我們醫院只接受了你們兩位,你們的朋友把你們送到後就離開了,說是還有其他一位病人需要送到醫療條件更好的地方去。”

“是不是一位年紀有點大的和一個姑娘,還有一個小夥子?”

“是個老人和姑娘,那姑娘沒大礙,老人傷的不輕,我們這裏條件有限,聽說送省城去了。至於小夥子嘛我就不清楚了,送你們來的好像都是小夥子,先休息吧,他的麻藥時間還沒過,估計還得再等上一個小時,我先走了。” 住院的日子是無聊的,胖子也與當天下午的時候醒了過來,因爲麻藥的關係,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家醫院給他們提供的條件算是不錯了。那會兒普遍都是集體病房,可這間不光是雙人間,還帶着能洗熱水澡的衛生間和當時還比較稀罕的彩色電視機,查文斌聽護士議論,說這兩間房都是高幹房間,還在猜測這住着的兩個年輕人是哪位高幹家的公子哥。每頓的飯點也都準時送來,熬的是南方人愛吃的稀飯,搭配上小菜,餐後還有水果和牛奶,那個醫生每隔兩小時都會來巡房一次。胖子醒來後不久就開始和那個小護士開始勾搭起來,硬是纏着人家給他做按摩。

“查爺,您就甭操心了。”胖子道:“這事情不是明擺着嘛?依我的腦子想,誰有這麼大的權利?就這對咱的規格都趕上縣委書記了,我們兩個泥腿子出生的人哪裏有資格享受這些。”

“你的意思是羅門出面了?”查文斌問道。

胖子啃了口蘋果趴在牀上道:“除了他們還能有誰?我們幾個合着不是被那些猴子和狼送下山的吧?唯一有可能的也就是苗老爹的人了,恐怕還動用了一些其它關係,老爹爲人低調的要緊。我說反正也不讓咱們討錢,在這吃着喝着安心養傷自然會有人告訴咱的,對了,你那個鐲子呢?”

“我放包裏了。”查文斌說道:“包說是收在下面那櫃子裏,這醫院裏進進出出的人多,怕礙眼。”

胖子瞟了一眼身旁的那個小護士道:“妹子,你哥哥現在有比較隱私的事兒要辦,出去把個門,別放人進來,回頭等好了我領你去省城買衣裳。”

護士嬌嗔的扭着屁股走了,胖子還沒忘記抓上一把,查文斌對他真的是有些無可奈何,在確定沒有人之後便翻身下去打開那櫃子。臨出去之前,查文斌記得順手把那鐲子放進了乾坤袋,其餘兩枚也是一塊兒的,這鐲子對於他來說並算不得是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但若是丟了,那也就有點說不清了。

打開袋子,裏面羅盤、筆硯、香紙還有大印都還在,查文斌好一陣翻找又把東西一股腦全都倒在牀上仔細的扒拉了一遍然後愣着對胖子說道:“你還真的是問的對了,鐲子沒了!”

“沒了?”胖子先是一愣,緊接着便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就是了,這一招叫作送死我去,發財他享,何必呢,反正是要給他們的,用這種不光彩的手段搶去,也虧得羅門那些人做得出來。”

現在兩人基本可以確定此事是羅門所爲,不管是苗老爹的人還是錢家的人,又或者是羅門裏頭更大的老闆所爲,只要這鐲子現在是羅門手上,那就不再關他們的事兒,無非是他們內部怎麼個處理。用這種方式把這燙手山芋交出去,查文斌覺得反倒不算是個壞事兒了,一來他本就不願意跟那些人有什麼瓜葛,二來從這會兒起該跟他們了結的估計摸着也都了結完了,總算是可以回到自己想要過的那日子了。

“不知道裘大偉那孫子怎麼樣了。”胖子吃着蘋果說道:“那小子慫是慫了一點,好歹跟我們也是緣分一場,希望羅門那些人不要爲難了他。”

“你呢,什麼打算?”查文斌知道他跟胖子到這會兒就差不多要真的道了別理的時候了,這話兩人心裏都清楚,若不然胖子前面也不會一走了之,只是因爲查文斌這邊出了事兒他才重新折回來。

“時間差不多了吧?”胖子乾笑了兩聲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太細又太深,活着太累。查爺,我知道你擔心我,石頭這輩子就認你一個親人,也不會親眼看着你難受,所以我得好好活着,萬一將來我死在你前頭了,我怕你傷心。我得活着,活着等到你死了我才能去死,這樣我這心裏就沒什麼放不下的了,可以走的安心。”

胖子這話說的是調笑的,可查文斌聽着心裏卻也不是滋味兒,十年的光陰一轉而逝,十年前,他們兩個還都是毛頭小子,如今一個已經爲人父,身上所揹負的更多的則是家庭。若不是那個所謂的命格真的一再應驗,查文斌是說什麼也捨不得跟這些弟兄們分開的。

“總還是有機會再見的,”查文斌笑笑道:“你也不想我是幹嘛的,指不定哪一天我就窺破了天機都可以改命了,到那時我一定親自回來接你。”

“一言爲定!”兩張牀上的兩隻手在那一刻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一週後,胖子的屁股上已經開始長出新肉了,查文斌也恢復的七七八八,他想陪着胖子一起出院,聽醫生說起碼還得一個星期。那時兩人躺在病牀上整天回憶,說他們年輕的時候,說他們這些年一起的冒險,說着說着有時還會哭,他們想葉秋,想風起雲,也會想小憶想小白。期間蘭子回來看過他們一次,說是苗老爹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她也不知道那天怎麼是稀裏糊塗就到了省城醫院,反正醒過來已經是在病牀上躺着了,跟這邊差不多,就像是領導人似得,待遇牛氣的要緊。

查文斌因爲傷得不重,那天傍晚蘭子走的時候他就下樓去送送,可是等到送走了苗蘭再回病房的時候胖子已經不見了。起初,查文斌以爲他又踮着去護士那扯皮去了,可是一直等到飯點的時候也沒回來,主治醫生和護士這才慌了神,這大活人能去哪裏了呢?裏裏外外的都找了一圈,當時正是飯點的功夫,醫院走廊的人也不多,一直問到門外那纔回憶的確是有個身材高大的人一個人獨自出去了。

傾盡天下之亂世繁華 查文斌這時候纔想起翻看胖子那邊的櫃子,果不其然,裏面的行禮已經空了,再一掀開那牀單,下面竟然是壓着一張皺巴巴的香菸紙,紙上歪歪扭扭的寫着幾行字,看完查文斌已然是潸然淚下。

“查爺,我不想等到離別的那一刻,因爲我害怕你會內疚,我說過,我會好好活着,也許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但我也會在遠處一直默默的守護你,你讓我做人我便做人,若有朝一日你先成了鬼我便也去做鬼繼續陪着你,兄弟我先走了,你多保重,石頭。”

石頭走了,查文斌抓着那張紙久久不能平復,他透過窗戶看着外面的霓虹燈,也許此時的胖子也同樣躲在某個角落裏看着窗戶裏面的自己。他知道,胖子不是一個願意相信命運的人,他不是因爲怕死,而是怕自己難受,從認識的那一天起,胖子的命運就跟自己聯繫到了一起,這既是一種緣分又是一場悲劇,這個世界原來是真的有人天生就是爲了誰活着的,比如胖子,他就是爲了查文斌而活。

查文斌沒有去看苗老爹,第二天出院前裘大偉倒是來了一趟,手裏拿着不少東西,當他聽說胖子已經走了時表現的十分懊悔。這小子醒來就是在大街上,他可沒享受到什麼待遇,去衛生所做了一些包紮便開始四處打聽下落,這小子腦子好使,想着他們傷那麼重肯定得去醫院,拖了關係轉輾終於是找到了查文斌,不過查文斌也要走了,他不可能帶着裘大偉,兩人也可以互相道了別便踏上了回去南方的火車。

1985年夏末,查文斌的身體比起之前甚至有些微微發福,皮膚也要白嫩了很多,回到家中過起了正常日子他有着說不出的幸福。那陣子黃曆也比較好,老天爺十分給臉,也沒有什麼額外的麻煩尋到他頭上,到了立秋的前一天,查文斌收到了一封沒有寄信人名字的掛號信。

看到那封信,鈄妃心裏就咯噔了一下,這家裏好不容易安穩了一點,她不想再又多生出什麼事端了。查文斌那天早上不在家,去了地裏,聽到外面敲門後鈄妃安置了孩子去開的,門外有個戴着大蓋帽的男人,身上穿着卡其蘭的中山裝,帽檐壓得很低,鈄妃看不清他的臉。

那人見開了門就低聲問道:“嫂子,這裏是查文斌的家嘛?”

鈄妃點頭,看着門外那輛自行車上面還掛着郵局的帆布袋,便問道:“您是來送信的嘛?”

那人沒有做聲就直接遞了一封黃色的信封道:“查文斌的,你轉交給他就是了。”

農村人一般都客氣,鈄妃也不例外,還招呼道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茶,可那人沒有說話扭頭就騎車走了。鈄妃進屋轉身一看,那信封上面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她還覺得奇怪呢,想跟那人打聽一下,這信大概是從哪裏來的,可是等到她再攆出門,那個送信的人已經不見了…… 中午的時候查文斌從地裏收工了,他要給玉米苗除雜草,還要翻修已經不太好用的水渠,家裏的乾柴也不多了,順便的砍了一些幹竹子。這樣的生活對於他先下來說感覺自是不錯的,查良已經開始嘰嘰呀呀的能夠和他想表達一些什麼了,如果可以,他就打算這樣一輩子的生活下去。

回到家,鈄妃極力掩飾着那份來信,查文斌抱着兒子也絲毫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對於查文斌,扮演妻子角色的鈄妃向來的原則便是不干涉,她懂得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一個註定非凡的男人永遠不可能把家庭放在第一位,她竟然選擇了查文斌就要選擇這樣的生活。只是最近這段時間的溫馨讓她有了依戀,十分不捨也害怕這樣的寧靜會被打破。

吃罷午飯,泡上一壺山間採摘的細毛尖,用的是山泉水泡的,押一口這便是一天之中他覺得最幸福的時光了。鈄妃終究不是一個懂得隱藏情緒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越發的自在就越是會害怕失去,於是她也就不免得漏出了那種緊張不安的神情,這一幕並沒有逃過查文斌的眼睛。在哄睡了兒子之後,查文斌來到還在廚房裏忙活的鈄妃跟前小聲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

“沒……沒事啊。”

查文斌依舊是打趣道:“我看你那幾只碗已經在鍋裏翻來覆去的怕是要外面那層釉都要給洗脫了。”

“啪嗒”一聲,鈄妃手裏的那隻已經足足洗了半個小時的碗不知怎麼得就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頓時成了碎片,她又立刻蹲下去撿,查文斌也同樣低頭,兩人手一觸碰搶着收拾卻偏偏又讓鈄妃不小心給割了一道口子。查文斌捏着她的手指往嘴裏一嘬,那鈄妃的眼淚忍不住一下就哭了出來,哭着哭着就一頭撲進了查文斌的懷裏,他知道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是會說的,否則你要問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的。

哭了一會兒,鈄妃大概是累了,終於是靠在他的懷裏不停地抽搐着,像個孩子一般。查文斌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天。他在靜靜地等待着答案,這個女人不會對自己隱瞞任何半點,果不其然她掏出了那封信道:“早上送來的,不知道是誰寄的,我就怕沒什麼好事……”

在程控電話還是非常稀罕物件的年代,通信是大多數人保持信息溝通的辦法,查文斌拿過信件翻動了一下,上面果然是隻有自己的地址和名字,而在貼郵票的區域查文斌發現竟然是空白的!

“怎麼會沒有郵戳?”郵戳是代表一封信的始發地,當地郵局在收了這封信後便會敲章,只有有章印的信件纔會進入流通環節,否則郵局是不會讓它進行投遞的。

鈄妃接到信後一門心思的只想着別有麻煩事,也沒注意到這一點,被查文斌這麼一提醒才發現,趕忙抹了一把眼淚道:“那個人騎着郵局的車子還穿着制服,我……我真的沒有動過這封信,你要不拆開看看?”

透過光,查文斌是看見裏面有一封摺疊好的紙,搖晃了一下也確定沒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就當着鈄妃的面給撕開了,扯出裏面信紙的一剎那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這裏頭裝着的根本不是什麼信紙,而是一張死人用的冥幣!

“這是什麼意思!”鈄妃一把搶過那張死人錢氣得臉都要發青了,她是一個不會叫罵的女人,可手卻在忍不住顫抖,這種行爲在任何時候都會被視爲是一種挑釁和侮辱,用農村裏的人講,這叫“倒黴”。難道是一場惡作劇?誰會開這種不道德的玩笑呢?查文斌實在是想不出最近自己又得罪了哪些人了,鈄妃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去找郵局問個明白,這信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怕鈄妃的性子會吃虧,再一個查文斌現在也閒空了,把孩子交給對面的一位大娘照顧,夫妻兩人就騎車準備去鎮上問個清楚。那時候的郵局設在鎮上,騎車也要花上兩個鐘頭,那間墨綠色的門面的屋子特別顯眼,下午兩點多的功夫便到了,趕巧郵局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平日裏,郵局並不算是一個十分忙碌的地方,怎麼今天會有這麼多人呢?巧的是排隊的人當中就有人認識查文斌的,便和他打招呼道:“查先生,您怎麼也到這兒來了,是拍電報還是匯款?要是急得話給你插個隊。”

“我來找人的,”查文斌不願意在人多的地方嚷嚷,他認爲那是一種沒有教養的行爲,耐着性子道:“您忙着,我慢慢等,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啊。”

“嗨,你不知道吧?昨天下午送報紙的那個小張死了,郵局裏頭的人都幫忙去處理身後事去了,只開了一個窗口,裏面只有一個人,又要管電報又要管信件匯款,忙不過來啊。”

查文斌那心裏一驚道:“哪個小張?”

“張衛東啊,就是負責你們上面幾個村的那個小張,年紀可輕了,聽說死得不明不白的,怪可惜的。”

“張衛東?”查文斌一愣道:“那今天白天我們上邊沒人送信了嘛?”

“沒有!”那人說道:“哪裏還有人手啊,張衛東的爹孃要個說法,郵局的人都去了,估計這幾天都沒人去送信和報紙了,這不有很多人等不及都是自己過來取了。”

查文斌和鈄妃聽完這一茬那是腦門子就忽然“嗡”得一下了,這都是哪一齣跟哪一齣啊,要早上沒有人送信的話,那鈄妃見到的是誰?這個張衛東算是熟臉,三天兩頭要在五里鋪出現的,這郵局的人在當時就是本地通,哪家哪戶有哪些人住在哪他們最是清楚了,同樣,村裏的人也都認識郵局裏頭送信的。

這下他倆可就不再淡定了,查文斌擠過人羣穿梭到裏面一看,果然櫃檯裏面只有一個女人在忙碌着,而櫃檯前方報紙和信件已經摞得老高,看上去是真的沒有人處理。見是這麼個情況,查文斌也就不問了,默默得退了出來喊鈄妃先行回去,這一路上他都沒有講過一句話。

到了五里鋪,查文斌也沒先回家,直接到了村頭的小賣部,這裏是平時信件往來的集中地,也是人流往來最集中的地方,更加重要的是小賣部是訂了報紙的。

“矮子叔,”查文斌看見門口就坐着店老闆在跟幾個人打牌,便問道:“今天早上郵局有沒有人來送報紙的?”

“喲,是文斌啊,這事兒。”那老闆說說道:“我聽說負責咱們這塊的小張昨晚上出了點事情死了,今天的報紙就沒人送了,不光今天,估計接下來的兩三天還不會有人,你要寄信的話估計得自己親自跑一趟郵局了。”

“沒來過?”查文斌皺着眉頭又問道:“那早上七點多的功夫叔有沒有看見一個騎着郵局自行車,穿着制服戴帽子的人來過村裏啊?”

那老闆回憶了一下道:“沒,沒有,要有的話我指定管他們要報紙來着,我這裏可是一天都沒落下過,你問這個幹嘛?要是有生面孔從這裏過,我不會瞧不見的。”

“沒什麼沒什麼,你幫我拿包鹽……”查文斌趕緊的岔開這個話題。

回到家中,查文斌再次翻開了那張信封,很快的他就發現了其中的端倪,信封當時是由印刷廠統一安排的,一般當地的信封都是交給當地的印刷廠負責,所以在背面的最下方會留下一個記號。當查文斌翻開那背面的時候,一行小字赫然躍於紙上:安縣人民工藝印刷廠!

當地的!那麼就說明這封信並不是從外面寄來的,而就是從本地郵寄的,如果說店老闆確實沒有看見生面孔,而郵局的人今天也確實沒來過,那麼早上鈄妃看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事情到了這一步,查文斌那心中不免就會往一些方便想了,他一把拉起鈄妃就往平日裏鎖着的那間小屋子裏走。進了屋之後,查文斌立刻畫了一道安神符點了在丟進清水裏遞給鈄妃道:“你喝兩口別嚥下去,含在嘴裏就行。”

“文斌,是不是我早上看見的……”鈄妃這會兒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敢有太大了,她很害怕。

“沒事的,”查文斌道:“有我在,沒關係,你先喝了,然後我教你怎麼做。”

喝完符水後,查文斌找來一張白紙放在鈄妃的正前方,然後讓她把嘴裏含着的符水噴出去,這符水裏頭夾雜着不少黑色的紙灰,全都一股腦的落在了那張白紙上。查文斌連忙點了一根蠟燭,把紙放在桌上平鋪着仔細看了一下,那白紙上不偏不倚的剛好落了個隱約像是人形的黑點!

沒等鈄妃看見,查文斌立刻去牆上取下自己的七星劍當中就把那張白紙給劃了個對半,然後趕緊丟到蒲團前方的香爐裏一把火點了,看着那略帶着綠色的火焰,查文斌把鈄妃輕輕攬入懷裏道:“晚上你帶着孩子去六叔家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過去接你。” 查文斌又鎖了門送那娘倆兒去老夏家,看着他身上揹着鼓鼓囊囊的,鈄妃就猜到他要去幹嘛,跟着查文斌這麼久了,有些事情不說出來她也是有些懂的。比如那個人形的黑點,通常情況下,道士們認爲人在遇見髒東西的時候是因爲自己的火焰低,撞見髒東西就會導致人的身體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大概就是屬於磁場因爲陰陽的變化而改變了。 狂情總裁太毒辣 類似於是一種投影,如果有人形的東西出現就意味着便是遇到了髒東西,那東西沒有近身造成的傷害就不大,稍稍處理一下就可以了。

現在他基本可以斷定那封信並不是人送來的,而是來自於一個“鬼”。鬼來信,查文斌暫時還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意味着什麼,綜合起白天瞭解到的一些信息,查文斌猜想估計跟那個郵局的張衛東可能有些關係。

張衛東這個人並不難打聽,他家住在李家灣,距離洪村大約三十里地,是一個靠近省道線的小山衝。山衝呈喇叭狀,因爲位置比較優越,在改革開放後這裏先後誕生了一些進行竹製品加工的手工作坊,算是在安縣一帶都比較富裕的村子。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李家灣的人就自己出錢澆築了一條水泥路,這在當時可是相當了不起的,不僅如此,他們還修建有自己的水庫和發電站,還有新式的農村三層小學和氣派的村委會。

查文斌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李家灣的入口處進進出出有很多人,結伴行走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互相又在竊竊私語。這去的時候,他推着自行車打扮的也普通,並沒有引起注意,往裏走了一里多地的時候,查文斌就遇到了個認識他的人。這個人是誰呢?安縣大亨李安的司機,叫作葛子強。

葛子強先看到的查文斌,老遠的就打招呼道:“這不是查爺嘛,您怎麼得空來這兒了。”見查文斌沒有啥反應,他又自我介紹道:“我是李安李老闆的司機強子,查爺可能都忘記了,但我還是認得您的。”

這麼一說,查文斌就想起來了,確實是有這麼一號人,於是兩人就攀談了起來。原來這葛子強是來奔喪的,他就是李家灣的人,按照農村裏頭的規矩,本村的人過世,村裏其它戶頭都要來慰問幫忙的。這葛子強說他跟那個死去的張衛東兩人原本是小學加上中學同學,後來這個張衛東畢業後又一同去當了兵,只是地方不一,兩人又是同時退伍。原本這葛子強也被分配去郵局,可他覺得那就是郵差的活兒,有些不樂意,加上部隊裏學的是駕駛兵,身手又還不錯,就去跟了李安混。而這個張衛東則順着自己的命運在郵局裏一干就是好些年,不過跟一般的工薪族又不同,這個葛子強至今未婚,他吃的是公家飯也不乏說媒的,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到現在還一直打着光棍。

“怎麼死的?”這是查文斌最想知道的。

強子嘆了一口氣又略帶神祕的指着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說道:“你知道這些都是來幹嘛的麼?其實跟我一樣也都是來奔喪,但誰去了又都不敢多瞧兩樣,我也是道聽途說,說他是得了心臟病突然死的。但是這事情怪了去了,這個張衛東前天都還在上班呢,也就是昨天聽他們單位的人說還看見出去送信了,但是收信的人吧都說沒看見過他。有人倒是見着他騎車去了一個地方,那地兒特邪門,估計查先生也是知道的。”

“哪個地方?”

“孤魂崗子。”這個名字一報出來,查文斌心裏就咯噔了一下,這地方就衝着這名字估摸着就好不到哪裏去,這是安縣一處比較著名的鬧鬼點,歷史說起來那可是有些年頭了。孤魂崗子是後來人給取得一個本地叫法,原先那地兒有個特詩意的名字:墨林鎮。

根據安縣的縣誌記載,墨林鎮幾乎是隨着安縣被秦始皇設郡開始就存在了,後歷史上陸續經歷了諸多風雨都不曾消亡,這個地方的人以詩畫聞名,包括近代安縣鼎鼎大名的國畫大家吳老先生聽說祖輩也是住在那個地方的。

墨林鎮的地理位置用今天的眼光來看的確是偏僻了,但在交通不發達的古時卻是個桃花源一般的地兒,鎮子裏頭有個天然的圓形湖泊,後人們在這湖的中間修了一道“S”形的堤壩,給它一分爲二,頗有些像是太極的意思。這條堤壩的兩邊原本還分佈着不少石雕,據說各個都是精美絕美,可惜後來大多數的都毀於文革年間。那座天然湖泊也被改建成了一座水庫,水庫淹沒掉了大多數原先墨林鎮的村莊,只留下少許一些建築還能瞧見端倪。

這個村莊根據記載是在鬧長毛的時候被毀的,太平天國時期,大軍過境,當時第一個就衝殺進了古老的墨林鎮。鎮上的男女老少都被用繩索串着跪在湖邊,胸前綁着大石頭,然後被身後的士兵們相繼揣進了冰冷的湖中,地表的建築又都經歷了一次大火的襲擊,這一下子就讓這個傳承了千年的古老村落蕩然無存。

也正是因爲如此,那地方比安縣其它地兒都要冷,還沒進到鎮中心的位置就感覺渾身涼颼颼的,大夏天也是如此,還有那後來的水庫,聽說那兒的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下去都是黑色的。山腳下原本有個發電站作爲配套,可那發電站裏前後來過幾波技術工都呆不到兩三天便跑了,說是那地方晚上住着有鬧鬼,大晚上的水庫邊能夠看到好些人在那嚎哭。這些事兒的真假到底是不是訛傳也已經無從認證了,不過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那個投資不小的發電站在那個電力缺乏的年代幾乎從來就沒有起過作用,再後來一年上面就派人把裏面的機器都給拉走了,現在只剩下一座空房子,水庫也就慢慢成了無人管理的山間野塘。讓人更加的奇怪的是,在水庫修建之前,這片湖裏原本盛產一種高山冷水魚:柳葉魚,當地人都說這種魚是觀音娘娘的柳葉化身的,可是水庫建成以後這種原本隨處可見的柳葉魚也沒有了,整個水域一片死氣沉沉。

因爲這陸續發生的一些事件導致了這地方後續就沒有什麼人去造訪,慢慢地也就成了個被人遺忘的地方之一,連原來的名字也改成了孤魂崗子。所以張衛東爲什麼會去孤魂崗子那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呢?他是一個送信的郵差,每天都應該活躍在人流最集中的地方纔對。

“還有個事情更邪門。”強子小聲對查文斌說道:“現在這天氣還不算是太熱吧,那小子的屍竟然開始腐爛了,就跟放了一個多星期沒人處理的爛肉一樣,蒼蠅到處亂哄哄的盯着飛,整個屋子裏頭臭不可聞,這去奔喪的還沒走到門口就都被薰出來了,那靈堂裏頭教人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對了,查爺,您到這地方來該不是那家人請你的吧?”

“沒有,”查文斌連忙解釋道:“我過來找個朋友有點事兒。”

“我就說嘛。”強子說道:“那家人都是鐵桿的老革命,堅定的無神論者,是有人給他們出主意讓找點道士和尚什麼的過來打點一下,那麼年輕死不明不白的,可那老爺子聽了這個恨不得拿掃把攆人,都是文革時代過來的好漢,牛着呢。”

原來還有這麼個情況,查文斌覺得自己得虧是先遇到這強子了,要不然冒冒失的過去指不定還真就被人給臭一頓。別了強子,他還得繼續往前,他這路上都想好了,奔喪的人那麼多,自己就說是強子過去的朋友進去祭拜一下,應該不會引起什麼亂子。

出了這種事那地方就相當的好找了,張衛東家在一處小山坡上,三戶人家呈“品”字形,他家住在右下角。房子跟前的那條村道上熙熙攘攘還有不少人,院子外面已經掛起了白燈籠,隔着一條河都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嚎啕哭聲。

這查文斌名頭在安縣那也是響噹噹的,雖然他不愛交際,可別人未必就不認識他,所以查文斌乾脆就在對面候着,等到天色再暗一些,人也少一些的時候再低調點摸過去。一直到了夜裏八點多,他那肚子都已經開始咕咕叫了,查文斌覺得差不多到時候了,這邊推着車去了張衛東的家。

這奔喪來人最是正常不過的,餘下的那些人大多捂着鼻子在外面各自攀談,誰也沒有在意夜裏出現的這個生面孔。查文斌就像是回自己家一般徑直走了進去,跨過院門的那一刻他才發現用來燒紙的鐵盆是放在院子裏的,還有一股濃郁的香精味夾雜着屍體腐爛的那種惡臭,這種味道直衝腦門,叫他的腸胃一陣痙攣。忍住喉嚨裏頭的癢癢,查文斌瞄了一眼,幾個戴孝的晚輩都在院子裏哭,而那個點着蠟燭的靈堂裏空空蕩蕩的擺着一副剛漆的棺材,兩邊一個守護的人都沒有。 不如將就在一起 他這剛想要順着牆角進去就給人給拉住了,查文斌擡頭一看是個十五六歲鬍鬚還是絨毛的半大孩子。

那小夥子拉住查文斌就問道:“哥,您是哪家的,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

“我是張衛東的一個朋友,聽說了他的不幸特意趕過來送他最後一程。” 張衛東當過兵,再者一個未婚的大齡男青年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有點生面孔的朋友很是正常,不過這農村裏頭有個規矩,晚上其實是不能奔喪的。 第一寵婚:顧先生,別上癮 那小夥子趕忙就抽身去告訴了家中主事的一位老人,那老人臉上生了一個鴿子蛋大小的肉球,上下打量着查文斌道:“你這位小兄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你是不是五里鋪姓查的?”

查文斌把自己往黑暗裏隱了隱道:“不是,我姓劉,這位老先生,我就過來上一炷香,上完了我就走了,勞煩給引個路。”

老人狐疑地看了兩眼不過也就不再多說了,來者皆是客,上門的客人自古就沒有往外趕的理由。查文斌由着那老人走到正門外,那臉上就忍不住開始抽抽了,想必是那屋內的氣味兒薰得他受不了,要算算,今天才是第二天,明天一早天亮,這張衛東就要送出去下葬了,所以他想要知道點什麼得趕在下葬之前。

埋進屋,那股味道是越發的強烈了,就連查文斌也忍不住打了幾個嗝,腸胃裏頭的東西一陣接着一陣的翻涌着。老人站在外面別過頭去,查文斌給他也點頭示意了一下便開始往裏頭走,硬着頭皮從那供桌上取了三根清香放到蠟燭上點着,實則是他猛地吸了一口,這樣可以去去鼻子裏的味道,相比起那屍臭味,他寧可被薰着。

像模像樣的磕完頭,查文斌就起身了,按照規矩,這時候客人是可以繞着棺材走一圈的,一般是逆時針的方位,來瞻仰一下死者最後的遺容。棺材裏頭的確是有個人躺着,查文斌起身見到的第一面就覺得這個人死得太不正常了,臉上的肉如同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強子所言,大片的肌肉都處於消融狀態,腐爛的皮膚之下還不斷有混合着血絲的液體溢出。就棺材裏頭的張衛東雖然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可那白襯衫的領子上早就染成了紅黃色。其餘的部位因爲蓋着被子又穿着衣服,查文斌也瞧不出所以然,屏着呼吸走了一圈兒查文斌剛想把視線移開的時候,豁然的張衛東的遺體竟然是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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