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霜始終沒有出現。

青青在地上和一隻胖嘟嘟的小毛蟲兒過不去,小毛蟲兒不論往哪個方向爬,它都伸著青色的小爪子,把小毛蟲兒攔住,那小毛蟲兒左衝右突,卻始終走不出去,索性身子一蜷,躺在地上裝死。

青青伸出小爪子划拉了那毛蟲幾下,毛蟲隨著它的爪子翻了個身,卻依舊不動。

青青沒趣地叫了兩聲,卻也不吃那蟲兒,飛起來落在他的肩上,那蟲兒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急急忙忙爬走了。

蕭天的眼光始終沒離開小樓。

青青隨著他的眼光望去,似乎明白了什麼?突然展翅向小樓飛去,他吃了一驚,想要叫它回來。

轉念一想,那人並不知道青青的存在,每次送飯那人來時,他都把青青放到角落裡,青青也很乖覺,一聲不吭。

他並不知道,其實沒必要這樣小心的,給他送飯的那人是個聾子。

青青從窗口飛進去了。

青青從窗口飛了出來。

窗口卻始終沒有出現雷霜的身影。

雷霜不在。

雷霜最喜歡小動物,喜歡小鳥兒,喜歡蝴蝶,就連他捉回來的小魚小蝦,雷霜也喂得飽飽的,再放回到小溪里去。每一次他和胖子行動,只要被雷霜發現了,那些可憐的小動物都會被放生。

如果雷霜在家,看到青青,一定會歡呼起來的。

蕭天的心空落落的,看看日頭已經偏西,他向青青招了招手,一人一鳥慢慢地出城去了。

斜陽西照,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得形單影孤。

蕭天和青青兩人出了城門,怕被人追上,不敢走大路,只揀偏僻的小徑行走。

出城十幾里,前面有一片樺樹林,老遠就聽得水聲淙淙。青青渴得急了,歡鳴一聲,展翅疾飛過去。

蕭天看見周圍景色依稀有些熟悉。

他心下悵然,這不是師父給他爆影訣的地方嗎?

半年前遇到師父的時候,樺樹才剛剛抽出嫩葉,現在葉子卻已經發黃了,有黃葉悠悠落下。地上的草尖已經發黃,偶爾有一兩隻蚱蜢有氣無力跳出草從,看一看他,又無精打采地鑽回草從里。

「景色還是那景色,逝去的人卻永遠也回不來了。」他心中悶悶地想,「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耳邊依稀響起雷霜清脆的笑聲,他摸了摸鼻子,似乎還有花朵的香味在上面。

他向樹林深處望去——那天就是在那兒,他看到了王雷的身影,卻沒有當成一回事,父親和肖老爹的死,同自己的大意有極大的關係。

冰涼的水珠灑在他的頭上,蕭天吃了一驚,原來是青青用喙叼起一串水珠,灑在他頭上臉上,又飛回溪邊去叼水。

蕭天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拋在腦後,伸袖子擦掉臉上的水珠,笑著跑向溪邊。

他俯身伸出雙手鞠水,卻看見溪水中照出一個人的影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黑一塊白一塊,令人好笑。 蕭天用手沾了水把頭髮梳理整齊,又洗了洗臉,再去照時,溪水中映出一個蒼白的臉龐,皮膚沒有一絲血色,面容憔悴,雙目紅腫,只有一對黑色的眼珠湛然生光,給整個臉龐增加了幾分活力。

成為英靈的我 。青青停在他肩上,歪著小腦袋,盯著他的臉左顧右盼,顯得極是好奇。

蕭天笑罵道:「看什麼看,沒見過乾淨帥哥啊?」

說來也怪,不論他心情多麼沮喪,只要青青一個小動作,就會讓他心情愉快,把所有的煩惱都拋在腦後。

看看天色已晚,這兒離雷王城畢竟還近,蕭天不敢在此久留,打個呼哨,招呼了青青繼續向前走去。

蕭天心裡有數,只要晚上送飯的那人發現自己不在了,大規模的搜捕就要開始了,因此,躲得越遠越好。

他不敢沿著大路走,只能尋找一些人跡罕至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著。

頭一天晚上,一人一鳥根本沒敢進市集,只是在路邊的荒野中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露宿了一晚。

進入深秋,天氣已經冷了,蕭天已經儘可能地把家裡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但晚上在荒野中,他又不敢生火,寒冷依舊深入骨髓。

看著青青把頭埋在翅膀里睡得香甜,他真羨慕這小傢伙——人家自帶著一身好毛。哪怕是胖子呢,那身膘也抗凍啊!蕭天記得,每到冬天,胖子就要笑話自己捂得太厚:「看你凍得跟那小雞子似的!看看小爺我!自帶一身好膘,抗凍!」

想到胖子,蕭天心頭一痛,胖子,我的好兄弟,但願你沒事!

第二天,蕭天身上帶的乾糧已經吃完了,不得不回到大路上,沿著大路找到市集,補充了乾糧和水。

天已經快黑了, 總裁的超級特工 ,讓青青停在路邊的樹上,他找了個飯館走了進去。

飯館里熱氣蒸騰,吃飯的人倒也不少。蕭天小心地找了個角落裡的桌子坐下來,向來招呼的店小二要了一碗面,留心聽著人們說話——一般來說,有什麼新鮮事,街頭巷尾的小飯館傳得最快了。

聽了一會兒,直到面端上來,他也沒聽到什麼消息。看來自己是多心了,對方沒有趕盡殺絕。

乳白色的麵湯,白色的麵條,上面蓋著幾片蘑菇,撒著幾粒蔥花,香味撲鼻而來,蕭天倒有些後悔,知道沒事,應當讓青青也進來吃的——他讓青青留在外面是怕引人注目,畢竟帶著小動物吃飯的人是很少見的。

剛剛挑起麵條吃了兩口,他停住了——旁邊桌子上有一個聲音提到了幾個字:黑眼妖孽。

蕭天沒有回頭,他用筷子撥拉著麵條,耳朵豎了起來聽著那個聲音:「那妖孽可不得了呢,一夜之間殺死了三十多個人,死的人那個慘哪,沒有一個全屍的!完了還放了一把火,把半條街的鋪子全燒光了,大火里死的人更多,好幾家都被滅門了,真是慘哪!」

另一個聲音嘖嘖嘆了幾聲,道:「那官府也不管?」

那聲音道:「那是妖孽呀,官府?」聲音低了下來:「官府的差人就會欺負老百姓,遇到這麼厲害的妖孽,他們也只有躲開的份兒!你知道為什麼死的人都沒有全屍?那妖孽吃人哪!」


「啊!」四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吃人?」


還是那個權威的聲音:「是啊,吃人,據說這妖孽可以變成許多種樣子,有時男的有時女的,但是最常見的卻是少年的樣子,變得少年長得還挺俊呢!但他不論變成啥樣,有一件是變不了的,他眼睛是黑的!」

蕭天一震,從懷中掏出幾個銅錢,放在桌子邊上,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說:「所以呀,發現了黑眼睛的人,不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趕緊報告城東的郝大腳,郝爺自然會想辦法拿住他,提供消息的,重重有賞!」

蕭天將銅錢往桌子邊上推了推,站起身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這兒只是一個中型的市集,連小城都算不上,但他可以肯定,所有的市集和城市,都在流傳這個謠言,而當地,也一定有著張大腳,李大腳之類的地頭蛇在等著拿自己換賞金。

對方太毒辣了!

原以為會有大批的人來追殺,想著小心些,不要被他們遇到就行,卻沒想到對方想出了這麼毒辣的辦法。

要尋找一個人,地痞混混遠比官府要來得快,來得容易,對方甚至都防到了自己男扮女裝,提前造謠有可能會變成女的。

青青還在外面的樹上蹲著,看到他出來,飛了過來,他急急地帶著青青出了市集,向著荒野里走去。

又是十幾天過去了,天氣越來越冷,蕭天身上所穿的單薄衣服已經不能抵禦寒風,經常在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但他卻不敢進入任何一個市集去買東西。好在他一有空就練功,似乎練功也能幫助他抵禦寒冷。

只是不論如何練功,都不能抵禦飢餓,好在秋天野果甚多,一人一鳥只能靠著野果湊合活著。

天空陰雲密布,西北風呼呼地從曠野中刮過,吹在人的身上臉上,如刀割一般。

冬天要來了。

追愛之狼先生,等等我 ,頭腦發脹,腿腳都不聽自己使喚,他想,可能是病了。

天已經快黑了,兩人——蕭天現在已經把青青當做人看待了,事實上,許多人做得還不如這隻鳥兒呢。

兩人糊裡糊塗地靠近了了大路,沿著大路走進了前面的城裡。

天色已晚,路邊賣食物的小攤紛紛收攤,兩人聞著食物的香味,同時聽到了對方咽口水的聲音。

青青的小眼睛緊緊盯著路旁的一個小攤販:他是賣包子的,正在收攤,籠里還剩下兩個大包子。

蕭天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兩個包子上,他突然覺得雙腿發軟,實在走不動了。

賣包子的小販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到衣衫單薄的蕭天眼巴巴地盯著他的包子,嘆了口氣,抓起一個包子扔給了他。

蕭天接過包子,先撕下一塊包子皮餵給青青,這才對那小販施禮,說道:「多謝大叔!」

青青吃了這塊包子皮,飛到那小販面前,翅膀急速扇動著保持身體的平衡,兩隻小爪子抱在一起,在空中連連做揖,也不知這小傢伙是怎麼做出這高難度的動作的。

那小販被青青逗得笑了起來,抓起最後一個包子扔給了青青,笑著說:「接著!」 青青兩隻細細的爪子在空中準確地接住了包子,扇動翅膀回到蕭天身邊,把包子放在他的手裡。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咦,這鳥兒有意思呀?小子,你從哪兒偷來的?」

小販聽到這個聲音,如同見了鬼一樣臉色大變,急忙收拾起攤子就走,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眼前這一幕很熟悉,以前每一次王雷在市集上遇到他,夥同一群無賴欺負他的時候,周圍的小販就是這樣的表現。

蕭天裝著沒有聽到,慢慢地把手裡的包子吃完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低頭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聲音追了上來,伴隨著腳步聲擋在他的面前:「媽的,問你呢?從哪兒偷來的鳥兒?小爺我前幾天丟了一隻鳥兒,怎麼看起來像我那隻?」

蕭天加快了腳步,他害怕惹出事來,更害怕被人發現自己的黑眼睛。

一條腿極快地伸了出來,放在他的腳下,蕭天停了一下,繞了過去。

青青蹲在他的肩上,粉紅色的小眼睛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在鳥兒的心靈中,這些兩條腿的人的行為顯得這麼奇怪又不可思議。

絆他的少年正是剛才說話的人,這少年抬起腿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灰塵,罵道:「小子,你踢髒了大爺的衣服,還差點踢斷了大爺的腿,乖乖地把那隻鳥腿綁住,給大爺我拿過來,要不然,大爺我打斷了你的腿!」

蕭天知道事情已經無法善了,咬了咬牙,飛快地向街道拐角的黑暗小巷裡跑了過去。青青飛了起來,跟在他的身後。

他的身後,那少年一揮手,幾個武者沖了上來。

蕭天沒跑出幾步,就被按倒在地,拳腳像雨點般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兩隻胳膊抱住了頭,倒在地上,任由這些人踢打。

那少年在旁邊微笑地欣賞著這一幕,彎下腰來問他:「怎麼樣,把你那鳥兒叫下來,拴住腿,我就放你走,還給你兩個小錢花。」他掏出兩個銅錢在手裡顛著。

蕭天艱難地抬起頭來,他的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青紫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嘴角流著血,沖著遠處盤旋的青青喊道:「青青快跑!!」

少年穿著硬底小皮靴的腳跺在了他的臉上,蕭天一頭栽倒在地,太久的寒冷和飢餓早已奪去了他的健康,他終於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青青的翅膀在他的臉上拂動,睜開眼睛,看到青青粉紅色的小眼睛正關切地看著他。

那些人呢?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那幾個武者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那無賴少年滿臉是血,眼睛的部位腫得像雞蛋一樣,還在汩汩地流血。

地上扔著兩顆血糊拉碴,半黑半白的球狀物。

難道是那無賴的眼睛?是誰幫了我?

蕭天無心考慮這個問題,急忙沖著城門口跑去。

城門正要關閉,守城的士兵見一個小叫化子要出城,也不以為意,揮手放行。

經過這麼一場驚嚇,蕭天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病似乎好了?頭也不再暈了,身上也有力氣了,而且,似乎冬日寒冷的風對自己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了。

人真是很賤哪,吃了一個包子,挨了一頓臭揍,病竟然就好了?

這一次他加倍小心,根本不往大路邊靠,每天只是在荒郊野外遊盪。

青青小小的心靈中不知這是什麼原因,為什麼它的好朋友這麼害怕見到同類?

這天一人一鳥在一個山洞中歇息了一宿,看看天亮了,蕭天卻磨磨蹭蹭不願就走,在洞中練功。

青青自己飛出去找了些吃的,給蕭天銜回來幾枚野果。待他行功完畢,叼著他的衣角往東南方向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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